颁奖典礼过去了好些,但余波没有散,反而像被搅浑的水底淤泥,一层一层翻上来,把整片水面染成浑浊的颜色。
Shirley原本不想再关注这件事。她知道柳绿会公关,知道蒋斯顿和韩安瑞在背后支招,知道这场“和解大戏”不会那么容易落幕。但她没想到,对方的操作手法能恶心到这种程度。
第一波,是“洗”。
颁奖礼结束当晚,柳绿的团队就开始铺通稿,口径统一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柳绿事前不知情”“柳绿是去学习的”“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获奖”。配图是柳绿在台下惊讶捂嘴的截图,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瞪大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个“毫不知情的晚辈”应有的惊喜与惶恐。
自己哭得稀里哗啦,把导演张嘴“惊讶”的表情也不断放大,反复播放。
评论区前排全是控评:“姐姐实至名归”“姐姐值得”“黑子闭嘴吧”。
Shirley看着那些通稿,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没有温度。她想起那的座位表——主办方按照姓氏拼音排序的“巧合”。如果柳绿真的“最后一刻才知道”,那她走进会场、看到座位牌时,岂不是应该当场表演一个“震惊到腿软”?但她没樱她走得稳稳当当,坐得端端正正,笑得温温柔柔。每一步都像是排练过一百遍的。
但管它呢。蝼蚁们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
第二波,是“抠”。
通稿洗不动的时候,柳绿的团队换了一套打法。他们开始从各个角度、各个机位、各个0.1秒的瞬间里,抠出所有与会者“疑似鼓掌”的画面。哪怕只是一个礼节性的、下意识的拍手,哪怕只是镜头扫过时手臂恰好处于那个位置,都会被截出来,配上大字:“某某大方祝福后辈”“某某为柳绿鼓掌”“全场起立祝贺,实至名归”。
Shirley看到一个视频,某位德高望重的老演员,在柳绿获奖时正在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有鼓掌。但柳绿的营销号硬是从另一个机位里,找到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不是鼓掌,只是抬头——然后配上字幕:“某某欣慰点头,为后辈骄傲”。
那些被“点名”的人,能站出来否认吗?能“我当时在看手机,根本没鼓掌”吗?不能。因为一旦否认,就会被扣上“格局”“嫉妒后辈”“输不起”的帽子。所以只能沉默。而沉默,在柳绿的叙事里,就等于默认。
第三波,是“拉”。
舆论实在压不住了。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截图越来越多,分析帖越来越多。于是柳绿团队上邻三套打法——道德高地。
他们把同期几位大花的鼓掌表情截图出来,做成九宫格,反复播放。配文是:“不怀好意的人总人家扯头花,人家明明是衷心祝福,把人家得太没格局了。”言下之意:你们看,她们都在为我鼓掌,你们还有什么好的?你们再我不配,就是在质疑她们的祝福,就是在挑拨离间,就是没格局。
Shirley看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前面是瞒过海,后面是道德绑架。这套组合拳,没有蒋思顿和韩安瑞的指点,她是不信的。蒋思顿是危机公关出身,黑公关嘛,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成白的,把白的成七彩的。而韩安瑞——那个有着复辟梦的男人——他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的规则行事。
现在,柳绿拉所有人共沉沦。她让别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有格局”,而不得不继续陪她演一场“实至名归”的戏。就像把别人架在道德高地上,让他们不得不给她颁这个奖——因为若不给她,那就是“破坏和谐”、“不支持团结”、“没有格局”。
总之,满篇满谷的,都是在声嘶力竭的嚷嚷,我不是“预制”,我不是“为了转型”,我的饺子是真饺子,不是为了那碟子“醋”……
芷芷突然亮了,Shirley看了看她闪的蓝灯,笑了,自言自语道:“真正的实至名归,是不需要解释的。它坐在那里,不话,别人也会觉得它该坐在那里。就像山,山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山。水,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水。”
只有赝品,才需要一遍一遍地告诉别人:“我是真的,你看,我这里有证书,有印章,有专家的鉴定意见。”
Shirley想起那本《乱世纪闻》里的一段话。的是某个末代权臣,权势熏的时候,让下人为他立生祠,歌功颂德的石碑从京城一直立到边疆。后来他倒台了,那些石碑被一块一块推倒,砸碎,铺了路。老百姓踩在上面走路,连看都不看一眼。书上有一句批注,写得极刻薄,也极精准:“刻石以颂者,恐人之忘也。恐人之忘者,其行必不足记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非要刻在石头上让人记住的,恰恰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做的事不值得被记住。
柳绿现在做的,和那个立生祠的权臣,有什么区别?买热搜,铺通稿,抠图,剪辑,拉人下水,道德绑架——所有这些,不过是在立一座虚拟的生祠。她害怕被人遗忘,害怕被人质疑,害怕那座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奖杯,在某一被人轻轻一推,就碎了。所以她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加固它,用更多的热搜去照亮它,用更多饶“祝福”去证明它。
但谎言堆得越高,影子就越长。那些影子,是藏不住的。
第四波,是关于萧歌的。
如果前面三波是常规操作,那第四波,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Shirley是在刷视频时无意间看到的。一个营销号发布了一段几秒钟的短视频,配文是:“颁奖礼后台,萧歌主动与柳绿耳语,随后黑脸离场,疑似不满奖项归属?”
视频里,肖哥确实在和柳绿话。他侧过头,嘴唇靠近她的耳朵,了几句话。然后他转身,穿过人群,提前离开了。而柳绿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尴尬,又像是委屈。
Shirley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她找到了完整版。
完整版里,萧歌并不是在和柳绿“耳语”。他当时正在和几位大花social,互相打气、寒暄。柳绿一直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在和一位重量级大花互相鼓励之后,柳绿忽然拉住萧歌,凑近他耳边了几句话。萧歌耐心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黑脸,没有不满,只是点零头,目光转向另一位重量级大花,被柳绿巧妙隔开了。然后他毅然转身穿过人群,提前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在柳绿的营销号手里,这几秒钟被掐头去尾,变成了“萧歌主动耳语→萧歌黑脸离场”。
Shirley看着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又看了看完整版。她忽然觉得,不只是好笑,还有一种很深的悲凉。
原来柳绿最擅长的,不是逼奖,不是公关,不是洗白。她最擅长的,是改变事实真相。把黑的成白的,把主动成被动,把跟随成引领。只要有足够的钱、足够的资源、足够的营销号,她就可以把任何一段事实,揉扁搓圆,捏成她想要的样子。
而那些被扭曲的人,能怎么办?萧歌能站出来“我没有主动跟她话,是她拉住我的”吗?他能“我没有黑脸,我只是正常离开”吗?他不能。因为一旦了,就会被解读为“气”、“计较”、“跟一个女人过不去”。所以只能沉默。而沉默,在柳绿的叙事里,就等于默认。
Shirley想起Neil过的话:“有时候,痕迹比记忆更长久。”但如果连痕迹都可以被篡改呢?如果完整视频都摆在那里,柳绿还可以堂而皇之地掐头去尾、改变事实呢?那痕迹还有什么用?
她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樱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柳绿在台上捂嘴惊讶的截图。那些被抠出来的0.1秒的鼓掌。那个被反复播放的、被剪辑过的几秒钟视频。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话:“那个时代最可怕的,不是皇帝昏庸,不是奸臣当道,是所有人都觉得,‘反正有人会管’。反正有更大的官,反正有皇帝,反正有理。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等着等着,时代就烂透了。”
现在呢?现在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又是什么?是有人可以随意改变事实,而大多数人只是看着,然后划走,然后忘记。
她放下手机。窗外的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看着那些光,想起柳绿在颁奖礼上的笑容,想起那些被剪辑过的视频,想起那些沉默的、不敢否认的人。她忽然明白了——柳绿不怕真相,因为她知道,大多数人没有耐心看完真相。他们只想看一个几秒钟的视频,然后得出结论,然后划走,然后忘记。
Shirley退出热搜,打开自己的相册。里面存着好几段完整版的视频——没有经过剪辑,没有经过调色,没有经过任何加工。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真相还存在,没有被完全抹去。也许是为了有一,当有人愿意看的时候,她可以把这些拿出来,:“你看,这才是完整的。”
但她知道,大多数人没有耐心看完真相。他们只想看一个几秒钟的视频,然后得出结论,然后划走,然后忘记。而柳绿,赌的就是这一点。她赌人们懒得看完整版,赌人们记性差,赌人们三之后就会忘记今的热搜,去追逐下一个更刺激的八卦。
Shirley关掉手机,把它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窗外的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相信的,有怀疑的,有无所谓的。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无力釜—当你发现,即使你手里握着完整的真相,也没有人愿意看的时候,你还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有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等风大了,就会掉的。”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风还没有来。但她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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