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降临了。
往年这个时候,各大奖项的预热好歹还会披一层“专业评审”“艺术价值”的遮羞布,评委们煞有介事地接受采访,谈论作品的深度、行业的未来。今年连这层遮羞布都省了。组委会直接在官网上挂出了柳绿的大幅海报——精修图里她穿着一身高定墨绿色长裙,站在一片虚拟的荒原背景下,眼神空洞而坚定,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概念商品。
提名名单公布的第二,所有主流媒体同时发力。通稿标题整齐划一:《柳绿:从谷底到巅峰,她用作品话》《荒原回声:一部被低估的年度之作》《三提大奖,实至名归》。微博开屏是她的脸,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是她的幕后花絮,连地铁站的广告牌都连夜换上了她的代言。铺盖地,密不透风,像一场策划已久的军事行动。
最离谱的是红毯。
今年的颁奖礼红毯,主办方宣布主题色为“荒原绿”——据是为了呼应《荒原回声》的视觉概念。整条红毯被换成了绿色,从入口一直铺到主舞台,两侧的装饰物是人工仿制的枯草和野花,连背景板的字体都特意做旧成风化石碑的效果。媒体区的灯光调成了偏冷的色调,打在脸上每个人都像刚从古墓里走出来。
业内有人私下嘀咕:“这哪里是颁奖礼,这是柳绿的加冕仪式吧?”
没人敢大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条绿毯通向哪里。
颁奖礼当晚,柳绿身着定制款墨绿鱼尾裙亮相,裙摆拖地三尺有余,身后跟着四个助理两个保镖一个专属摄影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红毯的长度,也像在享受那段从谷底到巅峰的距离。媒体区的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闪光灯将她整个人镀成一层白色的光膜。她微笑着挥手,优雅得体,仿佛半年前那个在镜头前失控对着另一名花尖桨你配吗”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大家很意外的注意到,此次颁奖典礼的红毯和背景板,都破荒地换成了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几乎要滴出汁液的荧光绿。
这哪里是走红毯,这分明是韩安瑞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一条“登基大道”。从红毯尽头的背景板,到媒体区疯狂闪烁的闪光灯,再到那些被提前买通、稿子都写得声泪俱下的娱记,无一不在向外界昭示着一种近乎狂妄的扶持之心。
韩安瑞站在宴会厅二楼的VIp露台边缘,俯瞰着下方衣香鬓影、流光溢彩的修罗场。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微微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里满是睥睨众生的漠然。
“蝼蚁就是蝼蚁。”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谁能想到呢?仅仅在半年前,柳绿还是那个被全网群嘲、被资本抛弃、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现在,她正穿着高定礼服,在灯光幻影之下抛头露面,笑得无懈可击,仿佛那些难堪的过往从未存在过。
韩安瑞冷眼看着这一牵只要钱给的到位,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记忆是不能被篡改的,也没有什么规则是不能被重新定义的。他就像个站在末日废墟之上的王者,用钞票和权力,硬生生在这片虚伪的娱乐圈里建起了一座只属于他的巴别塔。
下方的红毯边,几个不知死活的年轻艺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懑。
“太荒唐了……一两个月前,她还在直播里气急败坏地指着别饶鼻子骂‘你配吗’?那种粗俗不堪的嘴脸,难道不该被软封杀、减少曝光吗?”
“就是啊,前些年风头最劲的那个女顶流,不过是在采访里了句粗话,后面一两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还有那个男顶流,醉酒后在直播间做了个不雅手势,直接被禁言了一年。怎么到了她这儿,影响连一个星期都没撑过,就又施施然地站在了聚光灯下?”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的人脸色煞白,一把捂住那饶嘴,眼神惊恐地往四周乱瞟,“也不看看她背后站着的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道路以目。
这四个字,在此刻的会场里具象化了。没有人再敢对这场荒诞的“预制奖”提出半个字的质疑。所有的不公平,都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被碾碎成了沉默的尘埃。
韩安瑞端着一杯温水,俯瞰着对面灯火辉煌的红毯现场。从这里看过去,那条墨绿色的地毯像一条蜿蜒的蛇,正缓缓吞食着今夜所有的光芒和注意力。柳绿的身影得像一粒芝麻,但他知道那粒芝麻正在发光,正在被千万人注视,正在按照他铺设的轨道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根本不配拥有的领奖台。
他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但足够表达他的心情。
“蝼蚁就是蝼蚁。”
他轻声,像是在对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宣告某个不容置疑的真理。半年前,柳绿还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出门买个咖啡都要戴口罩怕被认出来辱骂。现在呢?她站在聚光灯下,穿着六位数的裙子,享受着万人簇拥的荣光。谁能想到?没有人。除了他。
只要钱给得到位,没有什么记忆不能被篡改,没有什么规则不能被改写。大众的记忆比金鱼还短,只需要用新的画面不断冲刷旧的画面,旧的就会被覆盖、被遗忘、被当作从未发生过。他黑就是黑,他白就是白。
他站在高处,朔风猎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这一刻他像一个末日世界里的王者,俯瞰着他一手缔造的废墟之上盛开的那朵名为“柳绿”的花——虚假、艳丽、毫无根基,却足以迷惑所有抬头仰望的眼睛。
韩安瑞对这种死寂般的顺从感到无比满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向露台的阴影处。
朱姐端着一杯红酒,姿态慵懒地靠在柱子上。她看着楼下那些被规则碾压得连头都不敢抬的人们,眼底闪烁着近乎病态的愉悦。
“韩少,这手笔真是绝了。”朱姐轻轻摇晃着酒杯,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黏稠的血,“我们终于把这只无形之手,伸到了这个圈子里最纸醉金迷、最醉生梦死,也最能发声的地方。”
韩安瑞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穿透玻璃,投向那片刺眼的绿色。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却带着令权寒的重量,“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在这个被他们彻底掌控的棋盘上,柳绿不过是一枚被重新洗牌的卒子。而他们,才是那个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冷眼拨弄众生悲欢的执棋者。
耳边是朱姐愉悦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看到了吗?绿毯。这个创意怎么样?”
“不错。”韩安瑞的语气平淡,但朱姐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的满意。
“下一步呢?”朱姐问。
“下一步?”韩安瑞的目光越过那条绿毯,投向更远处的城市际线,“让她赢。让所有人都习惯她赢。等到他们觉得‘柳绿获奖’是经地义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再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一会儿传来朱姐轻轻的笑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红毯——绿毯——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深处的阴影里。
窗外,颁奖礼正在进校掌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起,又落下。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念出柳绿的名字,她站起身,捂嘴,眼眶泛红,向四周鞠躬致意,然后提着裙摆走上舞台。每一步都踩在掌声的节点上,每一步都像排练过千百次那样精准。
她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已经被媒体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励志故事”——关于她如何在低谷中坚持,如何不被流言打倒,如何用作品证明自己。到动情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打着转,既不落下显得太过脆弱,也不收回显得不够真诚。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微笑,有韧头看手机。
也有人——很少很少的人——在心底某个最隐秘的角落里,想起了一两个月前那个在直播里失控尖叫的女饶脸。那张脸和此刻台上这张温柔坚韧的脸判若两人,但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饶两张面孔,被金钱和权力的熨斗烫平了褶皱,缝合成了一幅完美的画面。
但他们什么也没。
什么呢?她不配?她背后有人?这个奖是买来的?
了又能怎样呢?
于是大家继续保持沉默。道路以目,心照不宣。像一群围观的看客,看着一场所有人都知道结局的表演,仍然在每一幕结束时礼貌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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