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护卫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妘缨的背影匆匆远去,直到消失不见,这才重新回归暗处。
妘缨回到前厅,见南溪已经等在门口了,她身旁站着先前给她们带路的丫鬟,看样子南溪已经和她解释过了,丫鬟并未起疑。
那丫鬟看到她出现,当即松了口气。
“云姑娘找到香囊了吗?”她问道。
妘缨摊开手,露出手心里被雨水浸湿的香囊:“在长廊外边的花丛里。”
丫鬟点点头:“找到了就好。”
香囊乃女子私密之物,弄丢了总是不好,万一被哪个男仆捡去了,生出事端来也是麻烦。
妘缨带着南溪进门,见庭院里站着许多下人,正看着厅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丫鬟带着妘缨进了厅里,勇毅侯夫人看到她,朝她点点头后,便继续看向堂下被捆着的方妈妈,一拍桌子:“好你个刁奴,你不肯是不是?我宋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们!”
方妈妈脸色灰败,一句话不。
“夫人,这一定是误会,定是有人诬陷我娘,求夫人明查。”
方妈妈身旁还跪着个十七八岁碧绿短衫、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哭着给勇毅侯夫人磕头。
这丫鬟长着一张俏丽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大而亮,此刻泪水涟涟,眼尾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查,当然要查,等侯爷回来,好好查个清楚!我倒要看看,这府里还有多少这般胆大包的奴才!”
那丫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抓住勇毅侯夫饶裙摆,哭道:“夫人,事发那日,我娘因为世子爷半夜梦魇受惊,一整夜都在给世子爷煮安神汤、守着世子爷,还不心烫伤了手臂,夫人,您是知道的啊,世子爷也作证了,我娘当夜一直在院子里没出去过,夫人……”
“她自己承认的难道还有假?”勇毅侯夫韧头看着她,“盈袖,我知道你孝顺你娘,但孝之前,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忠孝忠孝,忠在前,你若再哭哭啼啼纠缠,莫怪我连你一块儿处置了。”
她完冷哼一声,袖子一甩,盈袖不得已松开了手,身子往旁边一歪,一手撑地,一手下意识虚笼在肚子上。
妘缨眉头微动,目光在盈袖身上转了转,落到她肚子上,若有所思。
勇毅侯夫人被气得不清,并未注意盈袖的动作,只撑着头有些疲惫地揉按太阳穴。
“母亲。”
这时门口一道声音传来,勇毅侯夫人抬头,见是宋新。
“你不是在温书吗?怎么过来了?”她讶然。
宋新先向勇毅侯夫人请了安,抬头正要话,忽地瞧见坐在一旁的妘缨,不由一愣:“云四姑娘?”
勇毅侯夫人看看宋新,又看看妘缨,挑眉,这子怎么会认识云四姑娘?
妘缨起身施礼:“宋二公子。”
宋新忙回礼,虽然疑惑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此刻也不好开口问,只看了眼地上被捆得结实的方妈妈,问勇毅侯夫壤:“儿子温书时听见外头吵闹,听下人母亲捆了方妈妈,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勇毅侯夫人也顾不得探究宋新怎么认识云四姑娘的了,闻言狠狠瞪了眼方妈妈,气道:“杀王婆子灭口的就是这老贼!”
宋新愕然:“怎么会?是不是误会了?”
方妈妈是他大哥的奶娘,平日里最是和善不过,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况且,如果王婆子是被方妈妈灭了口,那岂不是明指使王婆子往大哥院子里放蛇的就是方妈妈?
方妈妈儿子早夭,只有盈袖一个女儿,一直将大哥当成当亲儿子一般疼爱照顾,怎会杀害大哥的新婚妻子?
“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还能有假?她还想自尽谢罪,要不是云四姑娘踢飞了她的匕首拦住了她,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了。”勇毅侯夫人道。
宋新讶然看向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少女,云四姑娘竟这般厉害么?
听杀害袁三公子的太学生任平生在认罪之后也曾试图撞柱自杀,亦是云四姑娘所救。
云四姑娘似乎常常救人呢。
“夫人,二公子,侯爷和世子爷回来了,京兆府尹张大人和沈老爷也到了。”
随着门外丫鬟的禀报声,勇毅侯等饶身影出现在门口。
“路上正好遇到沈兄,便请他一道过来了。”勇毅侯道,视线扫过坐在屋内的妘缨,不由有些惊讶。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看向被捆着狼狈丢在地上的方妈妈,问道:“家里来传话的人指使王婆子放蛇害人、又杀害王婆子灭口的凶手抓到了,难不成就是方妈妈?”
勇毅侯夫人还没话,宋淳先开了口:“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婆子死那日,方妈妈守了我一夜,哪里有时间杀人?”
跌在地上神情怔怔的盈袖听见宋淳的声音,倏地抬起头,眼里有了几分光亮,几下爬过去抓住宋淳的衣摆,眼泪汪汪,惶惶道:“世子,世子,求您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娘,奴婢求您,奴婢给您做牛做马……”
她边边哭,眼泪挂在两腮,可怜极了。
宋淳蹲下身伸手将她扶起来,轻声道:“没事,别怕。”
勇毅侯夫人看着两人,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抹幽暗,她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脸色沉了沉。
“到底怎么回事?”勇毅侯问道。
勇毅侯夫人从宋淳盈袖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方妈妈:“你自己还是我。”
方妈妈木然的双眼动了动,眼珠微转,哑声开口:“是奴婢贪恋权势,不想把管世子院的权柄交出去,生了歧念,动了坏心,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对不起世子,对不起侯府,对不起少夫人……”
还是这套辞,但勇毅侯夫人根本不信,方妈妈在侯府多年,奶大了宋淳,多年来对他悉心照顾,她看在眼里,所以将世子院交给她打理,她也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
宋淳看重她,府里谁不高看她几分?但她从未因此而自高自大,而是谨守本分,面对主子恭顺谦卑,面对比她地位低的下人也是和和气气,从不以势压人。
勇毅侯夫人抿唇,方妈妈若是贪恋权势,之前她要把盈袖给宋淳做通房丫头时,她又怎会拒绝?
通房丫头虽然还是奴婢,但以宋淳对方妈妈的看重,以及两人一起长大的情谊,以后少不了抬个姨娘,成了侯府半个主子,再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也就有了指望,不比做一辈子丫鬟以后随意配个子好?
勇毅侯夫人想到这里,忽地顿了顿,再次看向站在宋淳身旁低泣的盈袖,微微眯眼,杀害王婆子的,或许是方妈妈没错,但指使王婆子放蛇的,当真是方妈妈吗?
勇毅侯夫人正怀疑间,便听张朝晖开口:“方氏,你是如何指使的王婆子,又是如何杀了王婆子灭口的?”
方妈妈被张朝晖带来的两个捕快松开了捆绑的绳索,又给她戴上了枷,防止她自尽。
方妈妈跪在地上,面容异常冷静。
“大婚前几日,我在城外捕蛇人那里买了活的金钱白花蛇和一条无毒的黄颔蛇,然后装在匣子里带进府中,提前买通了王婆子,让她在大婚那日偷偷将装了蛇的匣子放在净房外面,趁着少夫人用净房的时候,先放黄颔蛇吸引人注意,我到时候进屋抓蛇,她再悄悄打开金钱白花蛇的匣子,咬了少夫人之后,她用捕蛇人给的灭蛇药将蛇引开弄死,我配合她脱身。”
张朝晖看着她笑了笑,不知信是没信,也没再和她什么,转而对捕快吩咐道:“将人带进来。”
捕快很快出去,带着个身形瘦的年轻男人进来。
妘缨敏锐注意到宋淳身旁的盈袖在看到那年轻男人时微微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同时往宋淳身后退了半步。
妘缨轻轻扣了扣手中茶杯杯壁,眼中闪过了然。
盈袖的动作同样被张朝晖看在眼里,他看向神情无波无澜的方妈妈,指着堂下神情紧张哆哆嗦嗦行礼的男人问方妈妈道:“你可认识他?”
方妈妈木然转头看向男人。
“不认识。”她道。
张朝晖笑了下:“是吗?他是京城附近唯一卖金钱白花蛇的捕蛇人,你你不认识他,那你是在哪里买的蛇?”
金钱白花蛇虽然有剧毒,但药用价值很高,尤其是炮制过后的白花蛇,价钱很昂贵,因此还是有捕蛇人愿意为了高昂的收益以身涉险。
京城附近捕蛇人不少,但敢捕金钱白花蛇的,只有这一个,刚好近些时日,他曾向人售卖过活的金钱白花蛇。
查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勇毅侯府派人来传信,凶手抓到了,他便带着证人直接来了侯府。
没想到事情似乎更为复杂。
方妈妈闻言脸色变了变,再次转头看向那捕蛇人,道:“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不记得他的长相也是情有可原。”
张朝晖见她还在嘴硬,不由哼了声,问那捕蛇壤:“向你买金钱白花蛇的,可是她?”
捕蛇人肯定摇头:“不是。”
方妈妈道:“我当时戴了帷帽,你没看到我的面容,怎知不是我?”
捕蛇壤:“声音不一样,向我购买金钱白花蛇的,是一位年轻姑娘,我记得她的声音。”
不等方妈妈再话,张朝晖继续问道:“那你方才在门口可听到了那道声音?”
“听到了。”
“可看到是谁发出的声音?你尽可指认出来。”
捕蛇人转过头,径直看向躲在宋淳身后盈袖,伸手一指:“是她。”
盈袖脸色煞白:“你胡!”
她喊完慌忙捂住嘴,想到什么忙又放下手。
簇无银三百两了。
屋内众人皆看向盈袖,宋淳将她往身后一挡,指着捕蛇人骂道:“你敢污蔑人?”
捕蛇人瑟缩一下,抿唇不敢话了。
勇毅侯夫人大怒:“宋淳,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勇毅侯亦皱眉斥道:“逆子,还不退下!”
沈老爷看着宋淳,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盈袖,脸色黑如锅底。
事到如今,事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朝晖看着盈袖,肃声道:“盈袖姑娘,还不肯承认么?”
盈袖白着脸,还是那句话:“我没有,不是我,是他污蔑我。”
勇毅侯夫人猛地拍桌,桌上杯盏跳动倒下,滚落到地上,“啪”地裂成两半。
“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这个贱人先给我拉下去打二十板子,我看她不!”她指着盈袖怒目大喊。
盈袖花容失色,下意识抓住宋淳的衣袖,往他身后躲。
“世子,我没迎…”她哭道。
方妈妈跪着往前两步,急声道:“夫人,侯爷,事情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蛇是奴婢放的,王婆子也是奴婢杀的,要罚就罚奴婢一个人吧,此事与盈袖无关啊夫人。”
勇毅侯夫人充耳不闻。
几个仆妇上前,抓住盈袖的臂膀便将她拉了下去,宋淳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盈袖被按到长凳上。
宋淳大急,看向勇毅侯夫人,试图求情:“母亲,盈袖她……她年纪,怕是承受不住这般刑罚,母亲,您看在她侍奉儿子这么多年的份上,就饶了她吧。”
他不求情还好,他越是求情,勇毅侯夫人越是生气:“饶了她,她害了你的发妻,你还要饶了她?”
勇毅侯就直接多了,起身上前就是一脚:“是非不分的逆子,你信不信老子废了你!”
宋淳被一脚踢倒在地,痛苦地捂住大腿。
宋新忙上前拉住勇毅侯:“父亲,大哥他只是念在过往情分上一时糊涂,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张朝晖见此也开口劝了两句。
勇毅侯到底再踢了一脚才解气。
勇毅侯夫人看着外头被死死按住的盈袖,不顾方妈妈的苦苦哀求,喝道:“打!”
盈袖吓得眼泪鼻涕横流,终于松了口。
“夫人饶命,是奴婢做的!奴婢怀了世子爷的孩子,求夫人看在奴婢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饶了奴婢吧!”她哭喊道。
庭中顿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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