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左军巡史严明，拜见官家。”
严巡史进殿后，目不斜视，也无暇去看跪在地上的秦知府郑推官，先行大礼拜见。
官家余怒未消，声音紧绷：“严明，你在朕身边当差四年，你的话，朕最信得过。你来，侯管事到底被谁所杀？”
严巡史不敢有片刻犹豫，拱手奏对：“回官家，杀人行凶的，确实是肖公公。肖公公已经全部招认，公主殿下一直被蒙在鼓里。”
官家再圣明，也是人，还是一个疼爱长女的父亲。在官家面前，不能指摘福慧公主。
如此，也是给了官家足够的体面和台阶。
果然，官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目光依旧锐利：“卷宗朕已看了，郑推官抽丝剥茧，审案颇有手段。这一案能查得清清楚楚，你这个左军巡史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严巡史依然不敢松懈，恭声应道：“臣领朝廷俸禄，理应尽心当差。”
“别跪着了，起身回话。”到底曾是官家身边亲信，官家对严巡史格外优容，秦知府和郑推官还跪着哪！
“多谢官家。”严巡史知道官家的脾气，谢恩后便站了起来。眼角余光迅速一瞥。
同样是跪着，秦知府就如抽了脊椎骨，背影透着颓丧无力。郑推官却跪得笔直。
这个微的细节，令严巡史心中陡然一振。
“严明，你现在可愿回宫当差？”官家又抛出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这就不能立刻回答了。
禁军武将，官家近臣。是个人都知道御前统制官的份量。官家亲自张口，更昭示着对严巡史的偏爱。
严巡史拿出曾经在宫中磨炼过四年的精湛演技，先露出受宠若惊之色，然后踌躇，最后下定决心，拱手奏对：“回官家，如果半年前有人这么问臣，臣自然是想回宫。可现在，臣却更愿留在汴梁府衙。”
官家神色间不见喜怒：“这是为何？”
严巡史应道：“御前班直里有诸多身手高明忠心耿耿之人，少臣一个不少，多臣一个也不多。臣做左军巡史，掌管巡捕房，查案追凶，维护汴梁城的治安，保护大颂百姓。臣愿为官家肝脑涂地，尽心尽忠，恳请官家成全。”
这番话，由别人来，免不了有些阿谀谄媚。严巡史直抒胸臆，只见坦荡诚恳。
官家果然动容了，神色再和缓几分：“你既有此志向，朕自不会勉强你。你还年轻，好生历练磨炼，等过几年，朕定要重用。”
严巡史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再次谢官家恩典，抬头时，眼睛微微发红。
“秦知府，郑推官，你们两人也起身。”
官家发了话，跪了许久的秦知府郑推官各自谢恩。
大概是跪得久了双腿发麻，也可能是心情过于激荡，秦知府身形踉跄不稳。严巡史及时扶了一把，秦知府才没在圣前失仪。
郑推官趁机冲严巡史使了个眼色。
严巡史一颗心稍稍落下，下一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将那个李云昭传召进来，朕要见上一见。”
如果不是福慧公主，一个巡捕，如何能踏得这座宫殿，面见官家？
以官家胸襟，不会和一个巡捕计较。李云昭也不是一味横冲直撞的鲁莽脾气，他再三叮嘱，她肯定都记在心里了。
严巡史心里默默思虑，还是难以自制的焦灼起来。
在御前奏对，不能随意扭头张望话，严巡史竭力克制住回头的冲动。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在他身后五尺处停下，下跪叩首行大礼：“李云昭拜见官家。”
官家确实没有刁难，甚至没让李云昭跪着回话：“起身，抬头。朕要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在巡捕房里当差。”
此言一出，就连浑浑噩噩的秦知府都惊了，下意识的转头去看郑推官。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
郑推官无辜地回视。这也不是他成心故意的，实在是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
李云昭谢恩起身，抬头时，腰杆自然也挺得笔直。
官家的目光落在李云昭俊俏英气的脸庞，片刻后问道：“你为何要做巡捕？”
李云昭道：“回官家，当日我进汴梁城是为了和我爹相聚。我爹被人所害，我要为父报仇，女扮男装进了巡捕房，借巡捕房之力查案追凶，最终查到了刘内侍府上，抓到了真凶齐娘子。”
“后来，齐娘子从牢中逃脱，我在我爹坟前立誓，一定要寻到齐娘子，用仇饶鲜血告慰我爹在之灵。恳请官家成全我一片为父报仇雪恨的孝心，允我继续在巡捕房当差。”
这番奏对，实在妥帖。
官家疼爱福慧公主，爱女之心拳拳。李云昭就从父女之情起，官家岂能不动容？
郑推官在心中喝彩，严巡史嘴角微扬。浑噩的秦知府收回目光，继续沉浸在被官家怒叱厌憎的无尽悲痛郑
官家目光柔和了许多，语气和缓：“你是个孝顺的姑娘，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会以你为傲。”
李云昭目中闪过水光：“我爹的坟在城外桃林里，我就在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当差。每日晨起，我会去桃林里陪我爹话。”
“不敢瞒官家，当日我在福慧公主面前换上女装的时候，心里最忧虑的，就是怕被立刻撵出汴梁城，以后不能再去我爹坟前。”
这话得实在酸涩。
一个孤苦无依死了亲爹的少女，如何能和高高在上的公主抗衡？
她所求的，不是如意郎君，也不是锦绣前程，不过是做一个巡捕，能每日去亲爹坟前话罢了。
官家不是铁石心肠，而且是一个世间难寻的好父亲。
此时见李云昭双眸含泪，官家心中恻然，沉默片刻道：“汴梁城里，女子可做女医，可做绣娘，也可去酒楼茶馆做工。巡捕也是一份差事，女子一样做得。安心留在巡捕房当差，没人敢撵你离开汴梁城！”
李云昭跪下叩首，谢过官家恩典。
有官家亲口应允，她就是大颂第一女巡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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