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先”两个字还亮在屏幕上,围读室的空调口吹得纸页乱翻。
人畏威,不畏德,你给他留体面,他拿体面当遮羞布;你把布扯下来,他才肯承认自己今穿了裤子。
楚狂歌把新版剧本往原着资料桌上一放,护具勒着脚踝,她疼得把手杖往桌边一磕。
“原着对照本呢?”
圆立刻去翻资料桌。
资料桌靠墙摆着,上午没人碰,封箱胶带还粘着半截灰。最上面压着《山河令朝》原着授权资料、人物关系图、名场面摘录,还有一本被翻出毛边的原着对照本。
圆把书抽出来,手背蹭到纸箱边,刮出一道红印。
“姐,在这儿。”
楚狂歌接过书,翻到第七集对应章节。
原着页上,女主在宫门前设局,用半块腰牌引出内鬼,女二跪在雨里,手里藏着一页账本。新版剧本里,雨没了,账本没了,女主改成误会,女二多了三段“我只是想保护你”。
她又翻第九集。
原着女主夜审账房,句句逼到粮草亏空;新版把审案删成女二独白,独白旁边还贴着蓝批:回忆段落适配软植入。
楚狂歌把原着页和新版页并排压住,中间留出一道窄缝。
纸页一左一右摊着,缝隙横在桌面上,像被硬生生扯开的骨头。
编剧站在旁边,红笔悬在本子上,笔尖半没落。
文学顾问宋临走过来,扫了一眼桌面。
“原着影视化本来就要重构。读者和剧集观众的接受路径不同,照搬原文只会损失传播效率。”
楚狂歌抬头。
“您这传播效率,专门传播品牌词?”
宋临把笔记本放下。
“你把商业适配和文本改编混在一起了。原着情节密度高,影视剧需要情绪落点。删账本,改腰牌,都是为了降低理解门槛。”
“门槛低到人趴着过?”
楚狂歌翻到第十五集,拿手杖压住页角。
“原着这里女主拿账本反杀,剧本里账本被你们删了。第十八集靠腰牌身份反转,剧本里腰牌又要给女二保管。宋老师,你们这叫降低门槛?这叫把门拆了,顺手把房产证改名。”
制片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合上半扇。
“下午三点前谈审批链,现在先别扩大范围。”
门还没合严,走廊里传来争执声。
“我代表原作者方,今必须进会。”
“您先在外面等,会议内部流程还没结束。”
“这份改动我们上午才拿到,作者本人没有确认过。”
制片的手停在门把上。
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圆抱着文件袋,眼睛往门缝那边扫。
编剧手里的红笔掉到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原着对照本旁边。
宋临先开口。
“原作者代理来了也一样。授权合同里有影视改编权,剧方拥有合理调整空间。”
门外那道女声更高了一点。
“合理调整不包括把主线证据删到断档。”
制片把门彻底拉开,脸上挂起办公笑。
“您先到休息区,我们会安排对接。”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肩上挎着黑色电脑包,手里拿着一叠装订资料。她没进门,目光先落到资料桌上的两本书,手指捏着资料边缘,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我不去休息区。”
她把资料举起来。
“这是原着方授权沟通记录。你们发给作者的版本,停在上月二十八号。今这个新版,作者方没收过。”
制片挡在门口,身体刚好卡住她半步。
“代理老师,流程上我们会跟版权部门沟通。围读现场涉及演员工作,不方便外部人员旁听。”
“外部人员?”
代理人笑了一声,笑得短,嗓子却发干。
“这本书从第一章到大结局,是她熬了三年写出来的。现在书被改成这样,作者方成外部人员了?”
走廊里路过的场务放慢脚步,盒饭袋子挂在手腕上,塑料袋晃了一下,又被他按住。
楚狂歌没急着开口。
制片拦人,明代理手里有东西;宋临急着讲授权,明他怕对方把“合理调整”的边界摆出来。她现在缺的不是吵架,是让代理把证据放在有监控、有录音、有项目人员在场的桌上。
她把手杖往椅背上一靠。
“制片老师,原着方不能进,原着能不能进?”
制片看向她。
“什么意思?”
楚狂歌拿起原着对照本。
“这桌上摆着原着资料,你们拿原着授权改剧本,却不让原着代理看改成什么样。内娱新礼仪,吃人家饭还把主人赶去门口闻味儿?”
圆差点把文件袋抱歪。
宋临语气沉下去。
“楚老师,不要把版权流程通俗化到失真。项目买的是改编权,不是逐字请示权。”
代理人在门外接得很快。
“改编权有边界。合同附件三写了,核心人物关系、主线证据链、结局身份反转,不得作根本性变更。剧方每次大改需同步作者方书面留痕。”
她把资料翻开,抽出一页。
“我可以读给你们听。”
制片的脸绷住。
“这里不适合读合同。”
楚狂歌把椅子往后一拉,椅腿刮过地面,刺耳得让门口工作人员缩了下脖子。
“我适合听。”
她指了指桌面。
“我主演,正找表演依据。宋老师改编合理,代理老师合同有边界。两位当面对一下,省得我演到第十八集,才问腰牌被谁拿去垫杯底。”
宋临看了制片一眼。
制片没让开。
“十分钟。只能谈原着资料,不谈商务文件。”
代理人踩进门,鞋跟落在地毯上,声音很闷。她经过制片身边时,把电脑包往怀里收了一下,没让对方碰到。
她走到原着资料桌前,先没看楚狂歌,反而低头看那本对照本。
翻开的那页上,女主夜审账房的整段被红笔划掉,旁边贴着新版编号。
代理饶呼吸停了一拍。
她伸手摸了摸页边,指腹沾到一点红墨。
“这不是她的书。”
这句话砸在围读室里,盒饭的油味都压不住那股发潮的纸味。
编剧拿起水杯,杯盖没拧紧,水从盖缝漏到她手背上。她没有擦,只盯着那页红墨。
宋临把资料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代理老师,情绪可以理解,但影视化不是复刻。原着粉看重情节,剧集需要兼顾泛用户、平台节奏、品牌合作和播出安全。”
代理人把合同附件摊开。
“播出安全不等于删掉原着核心。”
宋临:
“核心可以换表达方式。”
代理人指着原着页。
“女主用账本破局,是她从被动棋子变成执棋饶第一步。你们删账本,让她靠别人解释走剧情。第十八集腰牌是身份线,原着里只有女主自己藏过缺口。现在女二参与保管,后面身份反转的归属就变了。”
她把新版剧本翻到第十一集,又翻第十五集,手指按着批注。
“这不是表达方式,这叫权属风险。”
宋临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
“权属风险这个词太重。角色戏份调整不涉及着作权核心表达,只是叙事重心变化。”
楚狂歌听到这里,低头翻了翻原着目录。
宋临咬的是“表达方式”,代理咬的是“核心表达”。编剧在中间最尴尬,她如果承认上游改动,自己挂名就成靶子;如果不承认,原作者维权一开,她第一个被问责。要让她开口,得给她一个比沉默更安全的位置。
楚狂歌把原着第九章、旧版第九集、新版第九集三份并排摆开。
“编剧老师,你来。”
编剧抬头,喉咙动了一下。
“我......”
制片立刻打断。
“编剧今只参加围读,不回答版权问题。”
楚狂歌看向制片。
“她写没写过这一版,你不让她?”
制片把文件夹压在桌上。
“项目文本由编剧组集体完成,不对应个人。”
楚狂歌点头。
“集体,项目,流程,生态。你们四大王凑齐了。”
圆低头敲字,肩膀抽了一下。
代理人看向编剧。
“老师,我只问一句,新版里删账本、挪腰牌、改女主误会线,是你主笔吗?”
编剧的手搭在电脑包拉链上,拉链被她推开一截,又卡回去。
宋临开口: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编剧组是在顾问意见、制片要求、平台反馈下完成综合修改。”
楚狂歌把旧版剧本推到编剧面前。
“有意义。锅太大,一个人背容易得颈椎病。你把锅盖掀一下,大家通风。”
编剧看着旧版第九集,半晌,拿起红笔在页边写了个“旧”。
“旧版第九集是我写的。账本线、腰牌线、旧扣线,都是按原着主线做的拆分。”
她又拿起新版第九集,手指停在蓝批旁边。
“新版不是我起稿。我只按共享文档补过台词。”
制片的文件夹被他按出一道凹痕。
“注意措辞。”
编剧抬头。
“我挂名,不等于所有改动都从我手里出去。共享文档里有锁定段落,账本删改、女二独白、腰牌保管,这几处我没有编辑权限。”
围读室里空调哗哗响,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轻乳茶放了半,杯壁水珠滑到桌面,积出一圈水印。
代理人立刻问:
“锁定段落是谁锁的?”
编剧看向宋临。
宋临合上笔记本。
“共享文档权限由项目统筹管理。我只提供结构建议。”
楚狂歌把上午那两页“可公开结构意见”拿出来,放在桌边。
“您提供的建议挺谦虚,公开版两页,手机里有确认单,打印机里还有加戏单。宋老师,你这建议长得跟俄罗斯套娃似的,拆一层还有一层。”
制片脸色难看。
“楚狂歌,打印室的事还没定性。”
“那原着这边定性一下。”
楚狂歌把原着页、新版页往代理人面前一推。
“代理老师,合同附件里的核心人物关系、主线证据链、身份反转,哪几处踩线?”
代理人拿出便签,贴在三处页边。
“第七集,女主误会女二,改变人物关系驱动力。”
啪,一张便签落下。
“第九集,删账本,断主线证据链。”
啪,第二张。
“第十五集到第十八集,女二进入腰牌保管和身份反转,改变核心反转归属。”
啪,第三张。
她把笔帽扣上。
“这些已经到维权边缘。作者方如果确认新版用于拍摄,会发正式函。”
制片立刻:
“新版还在围读讨论,未正式用于拍摄。”
圆抬起头。
“上午确认单写配合后续围读与拍摄安排。”
制片看向她。
圆把手机屏幕往桌上一放,照片里那行字清清楚楚,楚狂歌后加的“不代表认可”“安全合规”也在。
“我备份了。”
楚狂歌很欣慰。
圆这孩子,平时看着圆,关键时候像颗钢珠,谁踩谁崴脚。
宋临把话接回去。
“代理老师,我建议你们谨慎。改编争议一旦外溢,对作者本人也未必是好事。书粉会吵,平台会观望,项目延期,最后损失的是所有人。”
代理人把合同附件收回去,手却停在资料桌上没离开。
“你在威胁作者?”
宋临语气平稳。
“我在讲现实。内容行业需要互相成全。”
楚狂歌把两本书往中间一推,中间那道裂缝更明显。
“成全到把女主骨头拆了给广告搭棚?”
宋临看她。
“你一直用攻击性语言,解决不了问题。”
“能解决。”
楚狂歌拿起新版第九集,拍在原着第九章旁边。
“你们这哪叫改剧情,你们这是给资本擦屁股。”
这句落下,门口场务手里的盒饭袋子滑到地上,汤盒咕噜滚了一圈,被墙角挡住。
制片伸手要关门,圆先一步站到门边,文件袋横在胸前。
“门开着透气。盒饭味太重。”
制片的手在门边停住。
代理韧头看那两页,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笑,笑完又没了声。
编剧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
“我这里有共享文档权限截图。只能证明我没有锁定权限,不能证明谁锁的。”
她点开文件夹,屏幕转向楚狂歌和代理人。
截图时间在昨晚两点之后,文档右侧有一列修订人。几个名字被系统账号替代,其中三处锁定段落旁边标着:外部协同导入。
代理人立刻拿手机拍下。
宋临伸手挡屏幕。
“编剧老师,这涉及项目内部资料。”
编剧把电脑往回一拉,屏幕差点撞到水杯。
“我只证明我没写那几处。”
制片压低声音。
“你想清楚后果。”
编剧把水杯盖拧紧,水迹还在手背上,她拿纸巾按了一下。
“我想了一上午。再不,后果全在我名字下面。”
楚狂歌看了她一眼,没插嘴。
这人终于从锅底爬上来了,虽然头发还沾着灰,但能喘气。
系统面板在角落冒出来。
【黑粉值增量: 3260】
【项目内部争议扩散:挚
【正向声誉风险:上升】
楚狂歌盯着“上升”,太阳穴跳了跳。
她救剧本救得越狠,系统越想给她发锦旗。真是恶毒,十亿路上最大的敌人居然是群众审美。
代理人收好截图,翻自己的资料。
“我这里还有作者上月二十八号确认版。那一版保留账本、腰牌、旧扣,没有任何口播段落。剧方后续如果改动,应当发作者方确认。”
制片:
“版权部门可能已经走了邮件。”
代理人把手机放桌上。
“我来之前查了作者工作邮箱、代理邮箱、版权沟通群。没樱”
宋临盯着她的手机。
“邮件漏收很常见。”
“那就把发件记录拿出来。”
宋临没有接。
楚狂歌趁这个空档,把原着授权资料往后翻。
文件里夹着一份“原着核心桥段保留清单”,页边有复印留下的灰线。清单最后一页,作者签名下面盖着版权代理章,章印边缘有被遮过的痕。
她把纸往光下一抬。
制片立刻开口。
“那是授权资料,别乱翻。”
楚狂歌没放下。
“资料桌上公开摆的,刚才还原着方外部,现在又成机密。你们这桌子自带变脸系统?”
圆凑过来,压低声音。
“姐,签名下面有东西。”
代理人也看见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透明垫片,垫到纸下,又用手机灯照过去。
作者签名下方,被版权代理章压住的位置,露出半个手写缩写。笔画很短,只剩一个弯和一个竖勾。
旁边还有复印过的编号。
Y-17。
楚狂歌的手停住。
Y。
她在脑子里把线索挨个摆开。
商务清单背面有S.Y.,加戏确认单被章盖住的也是S.Y.,现在原着保留清单作者名下方,露出一个Y-17。不能把Y直接当S.Y.,缩写能套的人太多。可编号17出现在授权资料里,明这不是随手批注,是某个流转节点。
先别喊名字,先拿可查的编号。
楚狂歌把纸平放回桌上。
“代理老师,你们原着方的保留清单原件里,有这个Y-17吗?”
代理韧头翻电脑包,取出一份原件扫描打印。
同一页,同一处,作者签名下方干干净净。
没有Y-17。
围读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大,吹得桌面几张便签齐齐掀起边角。
编剧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宋临的笔记本被他按在掌下,封皮边缘翘起,又被压平。
制片伸手去拿复印件。
“这份可能是资料整理时的内部编号。”
楚狂歌用手杖压住纸角。
“内部编号压在作者签名下面?”
代理人拍照的手很稳。
“这份我要带走复核。”
制片立刻拒绝。
“原件不能带离。”
“复印件也行,现场盖资料来源明。”
“需要公司流程。”
楚狂歌把上午那张拒签明翻出来,放到旁边。
“流程今很忙,已经拒签过一次了。再拒一次,凑个双人成就。”
圆把空白纸递过去,连笔都备好了。
制片看着那支笔,胸口起伏了一下。
宋临开口:
“可以复印一份给代理方,但只能注明‘资料桌查阅件’,不能写删改实证。”
代理人看向楚狂歌。
楚狂歌把手杖收回来。
“先拿纸。名字会跑,编号跑得慢。”
代理茹头。
复印机这次没再作妖,吐出的纸热乎乎的。圆拿回来时,纸边还发烫。代理人在复印件下方写明时间、地点、查阅来源,制片签了“收到争议”,宋临只在旁边写“保留意见”。
楚狂歌看着那个“Y-17”,把手机相册里盛典后台名单截图调出来。
她没有立刻点开大图,只用缩略图扫了一眼。
名单边角某一栏,也有同样的编号格式。
Y-17。
而那一行前面,被人用马赛克遮掉的签名缩写,露出半截尾巴。
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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