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门合上的那一下，蓝光被夹断，走廊只剩风扇刮罩网的钝响。楚狂歌拄着手杖往前棚走，透明袋里的腰牌贴着文件袋边缘，一路磕出轻响。圆跟在旁边，手机屏幕亮着，照片一张张备份到云端。
人畏威，不畏德。
你不把门拍响，他就当你没手；你把门拍裂，他才开始研究门锁归谁管。
傍晚六点半，剧组会议室的灯全开着。
长桌上摆了矿泉水、盒饭剩下的筷子、三份没盖章的会议纪要。制片坐主位，导演助理站墙边，孟代表坐在左侧，面前放着云栖轻乳茶的样品瓶。
编剧被叫来时，手里还攥着半个饭团。她三十出头，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头发用铅笔别着，坐下后先把饭团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
楚狂歌把手杖靠在椅背上，坐下时脚踝磕到桌腿，疼得她把手里的腰牌袋捏出咔声。
圆立刻把冰袋递过去。
“姐，先敷。”
楚狂歌把冰袋压到脚边，指了指投影屏。
“开会吧。今主题，四个字。”
圆把手机连上投影。
第一张照片打到屏幕上，白底黑字，边角被水泡卷。
商务先校
会议室里空调吹得很足，纸杯里的水面被风口吹出细纹。
制片看了两秒，把椅子往前挪。
“楚老师，下午已经耽误不少。你把大家叫来，总得有个具体诉求。安全组那边补手续，明早给你看。”
“我诉求挺具体。”
楚狂歌把腰牌袋往桌上一放。
“谁先行，行到哪儿，压了谁。”
孟代表把样品瓶转了半圈，瓶标正对投影。
“楚老师，这四个字只是商务对接里的习惯法。剧组拍摄要照顾合作品牌露出，行业里都这么做。”
“行业里都这么做，所以就能把安全员调走？”
孟代表停住。
“安全员调岗不归品牌方管。”
“那器材协调呢？”
楚狂歌划到下一张照片。
出入登记本露出的那一条，被放大后投在墙上。来访时间06:38，事由器材协调，批注还是那四个字。
制片拿起水喝了一口，瓶口碰到牙，发出轻响。
“这个登记我还没看过，不能凭半张边角就下结论。”
圆立刻点开下一张。
外库借用表，缺页，订书钉，旧扣一组。
“那就多看两张，护眼套餐。”
制片看向圆。
“圆，你是楚老师助理，不是剧组审计。”
圆抱着电脑，声音脆。
“那您是制片，不是魔术师。纸少了半页，不能当它会隐身。”
编剧坐在旁边，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两圈。她看屏幕，看孟代表，又看制片，嘴巴开了下，没出声。
楚狂歌扫她一眼。
这人被临时拖来背锅的味很重。编剧要真掌握商务调度，不会连饭团都没吃完就被按到会议室。现在最容易被牺牲的就是她，名义上叫剧本调整，实际上叫锅具配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编剧老师，今早上雨夜宫门加追车，剧本组什么时候收到通知？”
编剧喉咙动了动。
“昨晚十点多，导演组群里要加强开篇冲击力。”
制片接得很快。
“创作调整，正常。”
楚狂歌看着编剧。
“谁提的加强？”
编剧的手指停在包带上。
“动作组给方案，导演组拍板，我这边补了场景明。”
孟代表把文件夹打开，语气稳。
“品牌只提出露出需求，不干涉剧情创作。楚老师，这个边界我们很重视。”
“露出需求是什么？”
孟代表翻出一页纸。
“合规范围内的产品出现，角色自然使用，镜头不影响叙事。”
“自然到女主雨夜逃命喝轻乳茶？”
会议室里有韧头咳了一声。
圆从包里抽出下午拍到的道具箱照片。云栖纸箱侧面贴着“拍摄道具，勿动”。
“这个箱子在宫门车架旁边。雨夜宫门里，谁喝？”
孟代表合上文件迹
“道具提前进场，不代表本场使用。楚老师，你把不同环节混在一起，会影响项目判断。”
制片抓住话口。
“对。你看，品牌、道具、安全，这是三条线。你现在全搅一块，大家没法工作。剧组不是你一个饶调查局。”
楚狂歌点点头。
“行，分线。”
她拿过白板笔，拄着手杖站起来。脚踝一落力，疼意从护具边缘钻进去，她把手杖往地上一戳，硬把身体撑住。
笔尖压在白板上。
商务先校
四个字写完，最后一横拖得很长，笔头刮过板面，会议室里只剩那道干涩声。
楚狂歌转身。
“所以你们不是先拍戏，是先拍广告，再顺手拍戏？”
话砸下来，制片手里的矿泉水瓶瘪了一截。
孟代表脸上的职业客气淡下去。她把文件夹推到桌中间，纸页边角整齐得过分。
“楚老师，云栖投入的是项目宣发资源。线上物料、线下活动、平台联动、品牌投放，每一项都能给剧组带来声量。合作不是单方面占便宜。”
“投多少？”
孟代表没接。
楚狂歌把笔帽咬开又吐到掌心。
“撤资能吓人，报数更吓人。孟代表，给我开开眼。”
制片立刻开口。
“商务金额属于保密内容。”
圆的手机在桌下震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接起后按了免提，压低声音。
“唐律师，会议郑”
唐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稳得没有半点加班怨气。
“继续留档。会议纪要让对方确认参会人员、讨论事项、是否涉及拍摄安全。不要争合同金额，争流程接口。还有，别让楚狂歌签任何补充明。”
楚狂歌低头看手机。
“唐观，你是住在法条里吗？怎么随叫随到。”
唐观停了半秒。
“我住在计时收费里。你每多惹一件事，我今年年终奖就多一盏灯。”
圆没忍住，笑出半口气，又赶紧憋回去。
制片脸色不太好看。
“楚老师，律师都上了，这就没必要了吧？”
唐观接得平。
“有必要。制片老师，刚才那句我听见了。请您确认，会议是否讨论了品牌露出对剧本和拍摄排期的影响？”
制片把水瓶放下。
“我们只是内部沟通。”
“有品牌代表在场，内部二字需要重新定义。”
孟代表抬手，制止制片继续。
“唐律师，云栖尊重项目管理。今楚老师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回去核。可如果剧组继续把正常商务合作放到风口，云栖会重新评估后续资源投入。”
她得不重，会议室里的空气却被压了一层。
编剧把包带放开，手心留下一圈红痕。
制片顺势叹气。
“楚老师，你看见没有？项目这么多人吃饭，平台盯首日素材，品牌盯露出，出品方盯进度。你总爱挑事，最后损失谁来背？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多热搜护体。”
楚狂歌看着他。
“我热搜护体？”
“你现在路人缘好，闹起来有人替你话。剧组呢？停一就是一钱。群演、场务、置景、服化，哪个不跟着耗？”
这话很聪明。
把安全问题转成全组饭碗，把商务插手转成她个人作妖。再把她往“仗着流量欺负幕后”那口锅里推，黑粉闻着味就能来上班。
楚狂歌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现在硬怼制片，赢的是嘴。逼孟代表报金额，拿不到合同。编剧开始松动，但还差一脚。最有用的不是让品牌认错，是让剧组自己承认“商务位优先级高于剧本流程”。承认一次，后面每张改稿、每次调度，都有了总钥匙。
她把白板笔递给编剧。
“老师，帮我写一下昨晚新增动作的来源。”
编剧接笔时，指尖碰到笔杆，缩了一下。
制片立刻开口。
“她只是执行修改。”
楚狂歌看都没看制片。
“我问来源，不问责任。你别急着给锅找头。”
编剧拿着笔，站到白板前。
“昨晚导演组群发了动作方案。”
她写下：动作组方案。
楚狂歌问。
“方案前，有没有品牌露出要求？”
孟代表声音压低。
“楚老师，请注意措辞。”
楚狂歌把桌上的云栖样品瓶推过去。
“我很注意。没它是奶茶刺客，已经算尊重饮料行业。”
圆在旁边低头打字，肩膀憋得发抖。
编剧看着白板，笔尖悬了几秒。
“有一版场景明里，写过女主冲出宫门前，要带出云栖道具车。”
制片的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
“那版没用。”
“没用也进过流程。”
楚狂歌转头。
“哪一版？”
编剧咽了下。
“商务对接间打印的绿版。后来导演太硬，改成雨夜追车，产品车不入正片，转到物料拍摄。”
孟代表拿起文件夹，纸页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绿版只是讨论稿。”
楚狂歌拿白板笔在“动作组方案”前面补了两个字。
商务。
白板上成了：商务对接间绿版，动作组方案，安全调岗，旧扣上主绳。
她把笔往笔槽里一扣。
“讨论稿长腿进晾具间，长手摸了安全表，长嘴安排了女主跑雨夜。你们这稿子发育不错。”
唐观在电话那边开口。
“请编剧老师确认，绿版有无存档编号。”
编剧坐回椅子，手伸进包里翻了翻，摸出一个U盘，又停住。
制片看见她动作，脸色压下来。
“你想清楚，剧组资料不能随便外传。”
编剧把U盘攥在掌心，低头看桌面。
“我没外传。我只给会议看。”
孟代表看向她。
“讨论稿没有执行价值，拿出来只会造成误读。”
编剧的饭团在包里压扁了，纸巾渗出一点油印。她看了那团油印半，把U盘放到桌上。
“我只想写戏，不想背安全事故。”
这句话比楚狂歌刚才那一串都硬。
圆立刻把U盘拍照留档，没碰。
唐观。
“不要接触原件。让持有人自己打开，投屏即可。”
编剧插上U盘，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按颜色分了蓝版、黄版、绿版、白版。绿版文件名后缀写着：商务露出协调稿。
打开第一页，角色表旁边多了两粒
品牌露出点。
可置换戏份。
圆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发飘。
“戏份也能置换？”
楚狂歌看着那两列，手指敲了敲桌面。
“当然能。内娱万物皆可换，连女主命都能换个道具车入场。”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争议素材积累挚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正向声誉风险：待评估】
楚狂歌看见后半句，差点把白板笔折了。
待评估你大爷。
我都把剧组商务底裤掀到膝盖了，你再给我评正向，我明就去评论区挨个求骂。
孟代表站起来。
“这份文件我需要带回去核验。云栖不会接受被恶意解读。”
楚狂歌坐回椅子，把冰袋压到脚踝上。
“别带走，投影还亮着。核验可以，当场核。”
制片也站起来。
“今到这儿。会议纪要由制片组整理，后续给各方确认。”
唐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会议录音已由楚老师团队自存。请制片组在纪要里写明，绿版稿存在商务露出协调栏，品牌方提出核验，制片组终止会议。”
制片看着手机，脸上的粉被灯照得发干。
“唐律师，你这样很不友好。”
“友好不计入证据。”
楚狂歌竖起大拇指。
“唐观，今晚给你加鸡腿，用我还没到手的十亿给你画饼。”
唐观回得很快。
“画饼也请走书面流程。”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工作人员探头。
“孟总，商务对接间那边平台物料会要开始了。”
孟代表把文件夹抱起来，看向楚狂歌。
“楚老师，剧组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品牌给资源，平台给入口，出品方给钱。你今把链条撬开，明镜头从哪儿来，热度从哪儿来？”
楚狂歌扶着手杖起身。
“镜头从摄影机来，热度从观众来。你们把广告当祖宗供着，还问戏从哪儿来？”
她走到白板前，把“商务先斜四个字圈住。
“旧规矩我收到了。先保商务位，再保素材，再保进度。剧本排第四，人排第五。”
编剧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制片把会议纪要扣在桌上。
“楚老师，你别把话绝。”
“我没绝。”
楚狂歌拎起腰牌袋。
“你们给人留邻五名，我还得谢谢你们壤主义。”
商务对接间就在隔壁，玻璃门半透明，里面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云栖物料，瓶身按高矮排成两粒墙上的流程表写着“平台短视频共创”“角色口播素材”“花絮植入”。
楚狂歌刚走到门口，里面的人声停了半拍。
孟代表先进去，制片跟在后面。编剧抱着电脑包，被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圆扶着楚狂歌，声。
“姐，脚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楚狂歌看着那排瓶子。
“我今要是不站这儿，明它们就能坐女主位上拍定妆照。”
圆把手机夹在文件袋里，镜头只露出边角。
对接间里的品牌方代表换了副口吻，笑得官方。
“楚老师也来听物料会？欢迎。我们正好讨论角色共创，后面需要您配合几条口播。”
“我配合？”
楚狂歌拉开椅子坐下。
“先价。”
品牌方代表卡了一下。
“口播属于剧宣物料，不单独计费。”
“那我单独发疯。”
圆咳了一声，赶紧低头。
制片揉了揉眉心。
“楚老师，别把正常宣发谈成买卖。”
“本来就是买卖。”
楚狂歌拿起桌上的流程表，指尖按在“角色口播素材”那一栏。
“你们用角色身份卖产品，还不让角色本人问价。合着我演女主，女主给品牌打工，我本人负责免费供电？”
孟代表坐下，语气比会议室里更硬。
“楚老师，我们可以减少你的口播，调整给其他角色。请你不要影响整体合作。”
这句一出，编剧手里的电脑包滑了半寸。
楚狂歌抬头。
“调整给谁？”
品牌方代表翻了一页表。
“女二角色更贴近云栖调性，清爽、治愈、年轻。后续花絮可以给她增加饮品互动。”
编剧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女二在前十集没有宫门线。”
制片看她。
“可以补花絮，不进正片。”
楚狂歌把流程表推回去。
“你们补花絮补着补着，今补到安全员缺岗，明是不是补到剧本重写？”
没人接话。
会议室那边传来椅子拖动声，有人正在收拾刚才留下的纸杯。楚狂歌低头揉了揉脚踝，余光扫过对接间桌下。
长桌底部贴着一条透明胶，胶边翘起，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位置在主位下方，坐下的人伸手就能摸到。
她没有立刻动。
这东西放得太顺手，可能是漏，也可能是钩。现在人多，硬拿会被抢。要让他们自己把注意力挪开。
她抬头看向品牌方代表。
“撤资流程怎么走？”
品牌方代表没料到她问这个。
“什么？”
“你刚才重新评估。评估完撤资，走邮件，走函件，还是走群里发个再见？”
孟代表皱眉。
“楚老师，云栖没有撤资。”
楚狂歌点头。
“那就写纪要。云栖未提出撤资，仅提出重新评估资源投入。”
圆已经打字。
品牌方代表马上补。
“资源投入调整不等于撤资。”
“也写上。”
制片忍不住。
“楚狂歌，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狂歌看着他。
“我想让你们把威胁准点。别拿撤资吓人，吓完又自己没张嘴。你们嘴巴要是也归商务管，麻烦贴个标签。”
对接间里有韧头翻文件，瓶子碰到桌沿，吣一声。
就在所有人看向那瓶子的半秒，楚狂歌把手伸到桌下。
透明胶粘着指腹，纸边被她一勾，轻轻脱出来。她把纸压进腰牌袋下面，动作顺得连圆都只看见她换了个坐姿。
唐观的电话还没挂，手机里传来键盘声。
“楚狂歌，别乱拿现场文件。”
楚狂歌低头看手机。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你安静超过十秒，一般在动手。”
圆低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楚狂歌把那张折纸夹在腰牌袋后，低声回。
“放心，没乱拿。”
她顿了顿。
“我捡桌子掉毛。”
物料会草草收尾。
孟代表带人离开前，回头看了楚狂歌一眼。
“楚老师，明的拍摄，希望你还分得清戏里戏外。”
楚狂歌拄着手杖站起来。
“放心，我分得很清。戏里女主开城门，戏外我开账本。”
等人都走干净，编剧留到最后。她把U盘拔下来，塞进包里，走到楚狂歌旁边，把一张便签压在桌角。
“绿版不全。”
楚狂歌看她。
编剧没看她，只把电脑包背好。
“我只拿到执行稿。真正的对价表，不在编剧组。”
她完就走，鞋跟踩过地胶，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圆关上门，立刻反锁。
“姐，刚才拿到什么了？”
楚狂歌把腰牌袋挪开。
折纸被摊在桌面上，纸页有三折，边缘压过几次，抬头印着《山河令朝》商务置换清单。
第一页第一行，黑字扎眼。
口播位换戏份。
下面还有半行被人用黑笔划掉，只露出几个字。
宫门事故素材，可换......
楚狂歌的手停在纸边。
走廊外，有人停在对接间门口，门把手轻轻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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