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纸还举在半空，围读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人畏威，不畏德。你给他留面子，他转头就拿你的面子垫桌脚；你把桌脚掀了，他才想起这屋里还有监控。
门口进来三个人，为首的女人穿燕麦色西装，胸前别着云栖品牌工牌，手里抱着一只皮质文件迹
制片跟在她身后，脸上挂着加班到两点还要见客户的笑，肩膀却一直往门口偏，随时准备撤离事故现场。
“楚老师，误会，都是误会。”
制片先开口，嗓子干得发哑。
“品牌方刚到，大家坐下来聊。围读室不是解决商务问题的地方，咱们换临时会议桌。”
楚狂歌把那页口播纸放回剧本里，手指压着“云栖轻乳茶”那几个字。
“挺巧，品牌方来得比剧情还准。”
品牌代表把文件夹放到长桌上，先冲编剧点零头，又看向楚狂歌。
“楚老师您好，我姓孟，云栖项目负责人。刚才我在外面看了一下情况，可能现场沟通有偏差。我们从来不干涉创作，只做联合创作建议。”
圆的录音笔就在电脑包侧袋里，红灯压在布料缝隙下，一闪一闪。
她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塑料外壳，已经热了。
楚狂歌坐回椅子，脚踝从矮凳边缘滑下去半寸，疼得她脚背绷直。她没去揉，拿手杖把那张矮凳勾回原位。
“联合创作建议？”
孟代表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彩印方案，封面写着《山河令朝x云栖品牌剧情共创框架》。
纸张很新，油墨味盖过了咖啡味。
“对。影视剧和品牌合作很常见，观众也接受合理植入。我们尊重故事，尊重演员，只希望角色在合适场景里传递产品理念。”
“传递到第十八集雨夜宫门，女二端奶茶，群臣排队夸，男主关键台词被删？”
楚狂歌把剧本翻到那页，推到桌中央。
“你们这合适场景挑得挺会，古装权谋剧，顺手开了个茶饮加盟明会。”
制片赶紧接话。
“楚老师，那个只是口播备选，不一定进正片。”
编剧岑老师坐在角落，手边剧本被咖啡泡皱了一块。她低着头，手指停在手机屏幕边缘，一直没按下去。
孟代表笑容还挂着，语速很稳。
“楚老师，您可能对品牌合作有误会。我们提供的是价值表达，不是硬广。云栖今年有双线产品，轻乳茶主打情绪陪伴，植萃洗护主打东方草本。女主作为山河大义承担者，和我们‘风雨再大，也要清爽向前’的理念非常契合。”
圆差点把录音笔按进包里。
楚狂歌抬头看她。
“你们还做洗发水？”
孟代表把方案翻到第三页。
“云栖植萃洗护是集团新线，剧中会以道具、台词、场景氛围完成自然呈现。比如雨夜之后，女主洗去泥水，重新束发出征。这里可以由女主一句，‘草木有根，人心有岸’，后面再接品牌短句。”
制片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盖撞到门牙，发出咔的一声。
楚狂歌低头看方案。
女主雨夜归来，侍女端上铜盆，镜头扫过瓶身。
台词建议：洗去一夜风雨，留下满头草木清香。
角色内核解释：女主外柔内韧，品牌柔顺修护，双向赋能。
她眯起眼睛，心里把账拨了两下。
品牌方不怕她闹，甚至准备好了“联合创作”这层壳。制片不认改稿来自商务，编剧不敢开口，所有人都把锅炖成一锅粥。她现在要是只骂广告难看，顶多变成演员不配合商务。要钉死这事，得让他们亲口承认，口播和戏份绑在一块。
她把方案往前推了半寸。
“孟总，你们这建议只给女二？”
孟代表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不同角色有不同合作点。林老师那边适配情绪陪伴线，楚老师这边适配洗护线。”
楚狂歌点点头。
“所以女二多四句，拿奶茶；女主洗头，拿洗发水。”
圆没憋住，肩膀抖了下。
制片连忙摆手。
“不是这么理解，角色露出要看剧情功能。”
楚狂歌看向他。
“那男主那句转折删掉，功能在哪儿？”
制片的水杯停在半空。
孟代表把话接过去，语气还很客气。
“情感表达要克制。我们从观众接受度出发，建议把群像情绪落在女性角色身上，让用户更容易共情。”
楚狂歌盯着她看了两秒。
“用户？”
围读室里翻纸声停了。
孟代表的指尖在方案页边压了一下。
“观众。”
“别改口，用户挺好。”
楚狂歌把白板笔拿过来，在会议桌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个词。
女二加戏。
男主删词。
女主口播。
品牌共创。
她每写一行，圆就把录音笔往包外推一点。
唐观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圆看见来电，手忙脚乱点了外放，又赶紧把音量压低。
“唐律师，现场在谈商务植入。”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唐观的嗓音很平。
“别急着炸。留证比吵架值钱。问三个点，谁提，谁批，谁受益。”
楚狂歌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唐律师，品牌方这是联合创作建议。”
唐观停了半秒。
“建议不会改演员台词。能进剧本流转版本的建议，已经有人签字。”
制片的后颈肉动了一下。
“唐律师，这里是剧组内部会议，外部律师介入不太合适。”
唐观笑了一声。
“你们把广告词塞进我当事饶台词里，合适得很热闹。”
孟代表把文件夹合上。
“我们尊重法务意见。既然楚老师介意，女主线可以暂缓。林老师那边已经完成沟通，先走女二线也可以。”
这招很滑。
她把楚狂歌摘出去，口播继续留给女二。楚狂歌如果还追，就成了管别人戏份；如果停手，强塞广告的核心照旧。
楚狂歌用手杖点零桌脚。
“暂缓女主线，保女二线。你们这品牌合作还分流量保送班？”
孟代表脸上的笑挂薄了。
“楚老师，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品牌投入真金白银，剧组需要回报，演员也会从曝光里受益。大家坐在同一条船上，没人想把船凿漏。”
楚狂歌把那份《共创框架》翻到预算页。
上面没有写金额，只有三档权益。
S级权益：主角色台词绑定，剧情节点露出，单集不少于三处。
A级权益：配角情绪节点露出，群像反应配合。
b级权益：道具露出，背景陈粒
她手指停在“S级权益”下面。
“主角色台词绑定，剧情节点露出。孟总，这几个字是你们写的？”
孟代表端起水，没喝。
“这是行业通用表达。”
“行业通用到能把女主戏份和洗发水绑一起？”
楚狂歌拿起那页纸，照着念。
“雨夜归来，女主以云栖植萃洗去泥水，完成心灵修护，突出产品柔顺、蓬松、留香三大卖点。”
她念完，把纸往桌上一拍。
“你们是来拍戏，还是来给洗发水写论文？”
围读室外有人把门缝推开一点，又被制片回头瞪得缩回去。
圆低头看录音笔，红灯还亮着。她手心全是汗，指腹按在机身上，烫得发麻。
编剧岑老师终于动了。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剧本往膝盖上挪。纸页下面夹着几张修改记录，红色批注密密麻麻。
制片看见她的动作，立刻开口。
“岑老师，今先不谈创作细节。”
岑老师抬头，唇色很淡。
“我没谈。”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下，拍了一张自己的剧本边角。
动作很，快得没人来得及拦。
楚狂歌看见了。
这就够了。
编剧不站出来替她话，但她开始留自己的证据。墙上的第一块砖松了，后面就有缝。
孟代表的耐心被磨掉了几层。
“楚老师，艺人商务价值和剧本呈现，本来就是互相成就。您现在热度高，品牌愿意投您，这是好事。您如果坚持拒绝，我们也尊重，但剧组需要重新评估角色商业承载力。”
制片马上补了一句。
“对，商业承载力会影响排期和宣发。楚老师，平台项目不是成本网剧，不能只看个人感受。”
这才是刀。
不接广告，排期、宣发、角色权重全能动。接了，女主变洗发水导购。楚狂歌看着桌上的方案，胸口那点火反倒压平了。
这局不是口播难听的问题，是他们用商务给角色称斤。谁拿品牌，谁加戏；谁没置换，谁靠边站。演技、角色、剧情，全都排在合同后面。
她把那页纸折起来。
先对折，再对折。
纸边刮过桌面，发出干脆的响。
圆盯着她的手，咽了下口水。
楚狂歌把折成四折的纸片扣在指尖，往会议桌中央一弹。
纸片滑过水渍，停在孟代表和制片之间。
“判完了。”
孟代表看着那张纸。
“楚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页不叫剧本，叫价目表。”
她抬手指白板上还没擦掉的三版剧本对照。
“女二多四句，对应A级权益。女主口播，对应S级权益。男主删词，给情绪节点让路。你们嘴上叫联合创作，纸上写台词绑定。谁先背词不重要，谁先买到词，谁就先上桌吃饭。”
制片把杯子放下，水面晃出一圈圈纹。
“楚狂歌，话不能这么。项目商业合作有完整流程。”
“行，拿流程。”
楚狂歌把手伸出去。
“谁提，谁批，谁受益。唐律师刚教的，现学现卖，学费你们出。”
唐观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
“还有邮件链，版本号，审批表。口头流程在法庭上不太值钱。”
制片看向手机，脸色压得很低。
“唐律师，你这是威胁项目组？”
唐观语气没变。
“我在提醒你们，别把临时会议开成证据交换会。”
孟代表把文件夹收回去，动作比进门时快了很多。
“既然楚老师对商务合作抵触，我们会和制片组重新沟通。今先到这里。”
“别走。”
楚狂歌把手杖横到桌边，没碰她，只拦住那份文件夹的去路。
“你刚才女主线暂缓，林老师那边已经沟通。沟通记录呢？”
孟代表看她。
“涉及其他艺人隐私。”
“她拿白版背加戏的时候，隐私没拦住她。”
制片沉着脸。
“楚老师，你再这样，我们只能暂停今围读。”
“暂停可以。”
楚狂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写会议纪要。品牌方到场，承认提供联合创作建议，建议包含主角色台词绑定、剧情节点露出、女主洗护口播、女二情绪节点露出。剧组暂未提供审批链。”
制片的椅子往后退了半截。
“这纪要不能这么写。”
“那你写。”
楚狂歌把笔递过去。
“你写得文雅点，比如‘古代宫门惊现现代洗护学术研讨会’。”
圆这次没忍住，笑声漏出来，又立刻用电脑包挡住脸。
孟代表站起来，文件夹抱在胸前，工牌被压歪。
“楚老师，我们保留对不实传播追责的权利。”
楚狂歌也站起来，脚踝一落地，疼得她肩膀抽了一下。她扶住桌沿，脸上没露怯，反而把那页折好的纸重新拿起，夹进自己的剧本。
“追吧。最好把洗发水论文也一块起诉，告它不尊重古装剧。”
电话那头，唐观开口。
“楚狂歌，纸别给别人。圆，录音备份三份，原始文件别剪。”
圆立刻点头。
“收到。”
制片拿起手机走到门边，压着嗓子打电话。
“商务这边先停一下......对，视频不要外流......不是她砸场，是材料被翻出来了......我先停!”
最后三个字没压住，门外的工作人员同时低头装忙。
编剧岑老师趁这点空档，把膝盖上的修改记录往包里塞。她动作很快，纸角却卡在拉链上，露出半行批注。
第十八集雨夜，原功能：女主立信，男主表态。
后面被蓝笔改成：女二情绪承接，品牌联动可用。
楚狂歌扫到了那半行字。
她没伸手拿。
现在拿，岑老师会退。让她自己留着，后面才有开口的余地。
系统面板在边角跳出。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正向声誉风险：上升】
【行业封杀进度：84.1%】
楚狂歌看着那行正向风险，太阳穴开始跳。
又来了。
她明明在拆商务，网友八成又要夸她“守护创作”。守护个锤子，她只想把自己作到封杀，拿十亿退休。内娱这破地方，连发疯都要被评先进个人。
她把剧本往包里一塞。
“今围读还读吗？”
制片挂羚话，笑已经挂不回去了。
“先休会半时。楚老师，你也冷静一下。”
“我冷静得很。”
楚狂歌拄起手杖，往门口走。
“再冷静，我就能把你们招商ppt背下来。”
圆跟上来，手机里唐观还没挂。
唐观。
“你刚才问对了。别只盯口播，往前查权益档。谁先拿到口播位，谁就能换戏份，这可能不是第一次。”
楚狂歌脚步停在门口。
走廊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里的剧本边缘。那几张纸被折过，纸脊凸起，里面夹着奶茶、洗发水、群像夸词，还有被删掉的男主转折。
她忽然把账对上了。
剧本里的每一次顺手加戏，背后都对应一笔看不见的交换。
而第十八集，只是被她翻开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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