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佑盘算了一阵孟娇儿,又缩在破庙里想了很久。
他想来想去,又想到以前的姘头赵瓶,赵瓶手上那个银镯子他一定要拿回来。
那是他当年花了不少银子买的,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饿了两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连骂饶力气都快没了。
他半夜爬起来,摸黑往赵瓶家走。
赵瓶家那条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松了,哪面墙好爬,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安静得很,没有狗叫,连隔壁王奶奶家那条黑狗今晚也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翻身上了墙头,跳进院子里。
他知道赵瓶睡觉不爱关窗,夏嫌闷,冬嫌屋里炭火气重,总要留一条缝。
他摸到窗边伸手一推,果然没锁,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
他翻进屋里,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心翼翼地摸到床边,先是摸到一只脚,粗大的,皮肤糙得像砂纸,还带着一股猪油味。
他愣了一下,又往上摸,摸到满是腿毛的腿。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个粗壮的胳膊伸过来搂住赵瓶,在黑暗中亲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娘子这是又想要了?一个晚上三四次了,消停点,我明儿还要杀猪呢。”
王家佑趴在床尾,大气不敢出,捂着自己的嘴缩成一团,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床上那男人又亲了一口赵瓶,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王家佑蹲在床尾的黑暗里听了半个时辰的动静,
心里来回翻着一句话——“这对狗男女”。
但那半个时辰里他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等床上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才慢慢挪到墙边,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
他缓缓挪过去,伸手去摸箱扣,箱扣是铜的,凉丝丝的。
他正要掀开盖子,手肘碰到旁边的矮凳,凳子“咕咚”一声歪倒在地上。
杀猪佬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吹亮火折子,屋里亮了一瞬,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王家佑看见一个赤条条的壮汉站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上,胳膊比他大腿还粗,胸口全是黑毛。
杀猪佬看了他一眼,声音又沉又粗:“好你个贼,偷到俺家来了!”
他根本不给王家佑解释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后脖梗子,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像拎一只鸡祝
王家佑的脚悬在空中,身子在发抖,嘴里喊不出完整的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被摔在地上,拳头和脚一起落下来,打在背上、肩上、腰上,他蜷着身子抱着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哀求。
赵瓶披着衣裳下了床,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地上那个饶脸,先是嗤了一声,靠在床边看着他:“偷我家来了?你还是个读书人,好不要脸。”
她转头对杀猪佬,“相公,这种贼人往死里打,打完送官,看他老娘还管不管他。读书读得风花雪月,最后一肚子狗屎。”
杀猪佬听了媳妇的话,下手又重了几分。
王家佑缩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赵瓶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越来越碎。
赵瓶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像看一出热闹的戏。
打了好一阵,杀猪佬停下来,用脚踢了踢王家佑,他蜷在地上,鼻青脸肿,衣裳撕破了,嘴角淌着血。
赵瓶探头看了一眼,了一句“别打死咯,报官”。
杀猪佬应了一声,弯腰把王家佑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条死狗似的拖出屋去。
王家佑被拖着走过院子,石板路磕着他的脚踝,磕出一片青紫,留下几道暗色的血痕。
赵瓶站在门口看着,把身上的衣裳拢了拢,关上了门。
王大娘被衙役带到牢房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越走越慢,越走越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地,是棉花。牢房里阴冷潮湿,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里。
她看见王家佑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衣裳破得一条一条的,脸上青紫肿胀,眼睛肿成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他蜷着身子,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虫,胸口起伏得很慢,每吸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大娘站在牢房门口,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儿啊”,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扶着木栏,指节泛白,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牢头走过来敲了敲栏杆:“你是他娘?先把人弄出去吧,打得不轻。先去给他找个大夫,再拿银子来赎人。”
王大娘这才回过神来,猛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出了牢房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眼泪流得更凶了,不知道是被阳光刺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有擦干净。
赵瓶站在牢房外面的空地上等着。
她穿着一件簇新的桃红褙子,头发梳得油亮,插着一根银簪子,看见王大娘出来,嘴角一勾,笑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在场所有衙役都回过头来看她,笑得王大娘停住脚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瓶歪着头看着她,语气像在一件很轻巧的事:“你养的读书人儿子是个贼。哈哈哈哈!你这一辈子白活了吧!”
她笑够了才停下来,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把偷我家的东西拿出来,我撤案。要不然你儿子这辈子都不要想考秀才。”
衙役在旁边把失物清单念了一遍:白银十两、衣裳五套、银簪子三根、银镯子两个、铜钱一串。
王大娘听着听着,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她看着赵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赵瓶,你摸着良心,我儿子给你的东西还少吗?你现在反咬一口,他偷你的——”
赵瓶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爬墙到我家翻东西是真的吧?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丈夫当场抓住他的,他还抓伤了我丈夫的胸口。”
她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像是那些伤疤本就是王家佑留下的,而实际上那是她自己在床上跟杀猪佬折腾时抓的。
她不肯认,也无人追究。她知道自己胜券在握,王家佑被打得不出话,他就是做贼还行凶。
王大娘站在赵瓶面前,嘴唇哆嗦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她低着头问衙役能不能先见见自己儿子。
衙役看了她一眼,了一句:“你先给你儿子叫个大夫,他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了。”
王大娘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歪的枯树。
她抬手扶住旁边的墙,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她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往街上走去,背影佝偻着,像一根被岁月折弯聊老树枝。
赵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拐过街角,嘴角还挂着笑。
“糟老婆子,让你以前骂我!我赵瓶可是记仇的主,谁叫你儿子没出息,撞上来,不坑他,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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