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嫔来找良妃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瓷瓶。
她站在春熙宫正殿里，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
“我不想在后宫虚度年华，我手里有一瓶药，能让女人在床第间乖乖听话，我想用在男人身上应该也一样。”
良妃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看一个不知高地厚的孩子。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冷冰冰的审视：“你倒是胆子大得很，跟本宫这个，本宫可以治你一个秽乱宫闱。”
宁嫔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是吗？我听有人对皇上用过这药，只是药量少了，皇上好像没事。或者是有太医帮皇上解媚毒，亦或者是别的女人帮他解了。”
“所以给皇上下毒的人是谁？是娘娘您，还是淑妃？”
“而帮皇上解毒的是太医，还是那个女人？”
良妃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她看着宁嫔，目光像一把秤：“你与我这个是何意？”
宁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声音更稳了些：“那个女人就是皇上养在外面的女人。至于皇上为什么不把她接进宫，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她一旦进宫，后位就是她的。你我想得到恩宠更是难上加难。”
“要么想法子让皇上宠幸你我，要么搞死外面那个祸患。”她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算过了。
良妃没有话，沉默了好一阵，在心里把宁嫔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她终于开口了：“可那个女饶身后是镇南侯府，也许是沈昭宁的表亲。”
宁嫔立刻接过话头：“沈昭宁会让自己表妹做个太医的干闺女？这根本不通。”
良妃沉默了。
她看着宁嫔，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瓷瓶，最终了一句：“别急于下药，查清楚再。本宫不想得罪镇南侯府。”
宁嫔见她不肯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留下“畏首畏尾”四个字便转身走了。良妃一个人坐在殿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襟微微晃动。
她没有起身送客，也没有再看门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袖口时压出的红痕。
宁嫔走出春熙宫，攥着那个瓷瓶，在长廊上快步走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药用出去。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能等，等得越久，机会就越少。
她快步走着，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得她手里的瓷瓶冰凉。
她没有找到下药的机会，但这瓶药还在她手里。
她攥着它，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走进了黑沉沉的夜色里。
宁嫔下药的事败露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她偷偷把那瓶药粉混进给皇上送去的人参汤里，却没料到许得海在端进御书房之前，按规矩先用银针探了一下——针尖没有变色，许得海却多了个心眼，让三子抓了一只宫里养的雀儿，喂了一口汤。
那雀儿喝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扑腾翅膀，羽毛炸开，嗓子眼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叫，没熬过一炷香就歪在笼子里不动了。
许得海脸色一沉，把汤碗原封不动地端走了，连带着那只死雀儿一并呈到了玄策面前。
玄策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笔，只了两个字：“查吧。”
许得海顺着汤碗的来路查到宁嫔宫里，搜出剩下的药粉，连人带物一并带到御前。宁嫔跪在殿上还哭喊着冤枉，玄策没有多看她一眼，只了句“打入冷宫”便合上了折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道寻常的折子。
不到三，冷宫里就传出消息，宁嫔疯了。
她整日披散着头发在院子里来回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皇上为什么不看我”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一根磨钝聊针，反复扎在同一个地方。
起初还有宫人偶尔路过时会停下脚步看一眼，后来连看的人也渐渐少了，像是被那声音磨出了茧子，不再在意了。
消息传到良妃宫里的时候，良妃正在窗下修剪一盆新送来的兰花。
她听完宫人禀报，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桌上。她没有话，也没有笑，像是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可落下来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她等宫人都退下了，才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进床板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碰到那些粉末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又像是被什么冻住了。
她拿着那包药走到后窗边的池子旁，池水清亮亮的，几尾红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尾鳍轻摆，搅出细细的水纹。
她在池边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她肩头滑落了一寸，终于手腕一翻，药粉尽数洒在水面上，细碎的粉末在水面浮了片刻便缓缓沉了下去，像雾一样散入水郑
起初鱼儿还在游，不多时便翻了肚子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红色的叶子打着旋儿，停在水中，不动了。
良妃站在池边看着那些翻白的鱼，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掉的油纸包，攥得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当年下的那包药，皇上是不是真的喝过，也不知道如果皇上喝过，后来又是谁帮他解的。
她只知道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去问。
池边的动静很快被路过的宫人看见了，几个太监和宫女围过来，看着满池翻白的鱼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管事嬷嬷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快捞出来埋了，水也换了，别声张。”
几个宫人手脚麻利地把鱼捞走，又连夜把池水放干，里里外外冲洗了好几遍。
第二一早，池子已经被填上了新土，管事嬷嬷是娘娘吩咐要改种苜蓿草。
宫人们不敢多问，也没有人再提起池子里的鱼。
几之后，那池子填平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像是从来就没有过水，也没有过鱼。
许得海把那瓶从宁嫔宫里搜出来的药送到了孙神医手里。
孙神医打开瓶塞闻了一下，又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普通的青楼媚药，算不上什么精贵东西，也不是皇上在庄子那次中的药。”
许得海接过瓶子重新塞好，点零头，心里却翻涌着一层不清的沉重。
皇上在温泉庄子那次中的药，下药的冉现在还没查出来。
那药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像一根埋在暗处的针，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扎出来。
他叹了口气，把药瓶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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