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来了？带你见见以前那个胆的自己。”
黑衣影子吐出的每个字都像针尖划过瓷面，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抬手一挥，灰雾翻涌起来，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雾里慢慢走出一个白衣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量还没长成，瘦得像一根竹竿，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住身子，显出单薄的肩胛骨。
他的脸是玄策的脸，但眉眼间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倔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张。
他站在雾里，看着玄策，眼睛里全是惊恐。
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幼兽，浑身绷紧了，随时准备逃跑，腿却钉在地上动不了。
“看到自己，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黑衣影子的笑声在灰雾里荡来荡去，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在白衣少年身边转了一圈，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像兄长安慰弟弟，又像猎人打量笼中的猎物。
“你看看他，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瘦成这样，怕成这样，哪里像个皇帝？当年缩在冷宫里哭的时候，不就是这副德行吗？”
白衣少年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玄策，又看了看缩在玄策怀里的孟娇儿，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快出去！她我会想办法的。”
他得很急，像是怕玄策多待一刻就会被什么东西吞掉。
玄策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像在看一面多年前的镜子。
十三岁，母后刚走，父皇沉迷妖妃，满朝文武没人理他。
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白没人话，晚上没人话，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樱
后来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话，对着影子话。
再后来影子会回答他了，会陪他话了，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他熬到亮了。
那个影子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黑衣人。
他的手指攥紧了孟娇儿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孟娇儿在玄策怀里喘了口气。
她的腿还是软的，心还在跳，但不知为什么，玄策的手臂圈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抬起头看着玄策的下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皇上，那个是你自己，你别怕。”
玄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还是白着。
他声音低低的：“你吓得发抖，还叫我别怕。”
孟娇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在抖，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衣料皱成一团。
她没有松手，了一句：“皇上，那个黑影就是你双魂症的原因。”
玄策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黑衣人，又看了看白衣少年。灰雾在两个人之间翻涌，像一堵无形的墙，推不开，穿不透。
他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了——十三岁，冷宫，月亮很圆。他抱着母后的牌位坐在台阶上，月光照着他一个人。
他开始跟影子聊，聊今吃了什么，聊明要做什么，聊那些大臣在朝堂上了什么话。
影子会笑他，会安慰他，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给他讲故事。
他以为影子是母后派来陪他的，后来他知道不是，影子是他自己造的，是他从自己身体里分出来的。
他太孤单了，孤单到需要自己跟自己话。
“那个时候的你，太孤单了。”孟娇儿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总自言自语。”
玄策低下头看着她，“怎么知道。”
孟娇儿“梦到过，一个男孩抱着牌位坐在冷宫的台阶上，对着影子话。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话了，他在跟影子话。”
“皇上您第一次喝过娇儿的血，娇儿就梦到了！他就是皇上您吧！”
玄策看着她看了很久，将娇儿松开。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看到了？”
孟娇儿点头，“娇儿看到了，不止一次。每次都很清楚，清楚到我醒来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玄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黑衣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嘴角那抹笑收了收，“感人，真感人。你被一个奶娘拿捏了。”
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灰雾里闷闷的，像拍在棉花上，“有人心疼你了，有人看到你的过去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要走的，到时候你又是一个可怜虫。”
他往前走了一步，灰雾在他脚边散开又合拢，声音放低了，低得像蛇吐信子，“你想因为她除掉我吗？你除掉我，你还是你吗？是我把你从孤独里救出来的。”
“以前，你会一直陪着我。现在你有别人了，就想把我甩掉？”
黑衣影子转过头将红着眼眶的白衣少年揽在怀里，
“乖乖，他也想放弃你，毕竟你是他的污点，他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只知道怜香惜玉，抱着哪个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的奶娘。”
孟娇儿在玄策怀里听着，老这个影子，挑拨的能里比村口吵架的大娘还厉害。
白衣玄策看着玄策，又看了看黑衣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困在两堵墙之间的鸟。
玄策看着黑衣人：“不管，他还是你都是朕，过去是朕，现在是朕，未来也是朕。”
“不过你这个过去，朕可以屏蔽或者斩断！”玄策的斩钉截铁。
黑衣人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尖锐，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他“你看你看，他巴不得我们消失。”
白衣少年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在雾里，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兽。
“你长大了，我很欣慰！”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我帮你除掉他。”
完握紧匕首就要往前冲，将匕首狠狠插进黑衣影子的心口。
黑衣人没有尖叫，反而笑了。
笑声从雾里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风里的铃铛，叮叮当当的。
“玄策，当你软弱的时候，我还是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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