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清每次来书院，门口那棵老柳树下总站着几个姑娘。
她们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有的手里攥着香囊，有的捧着食盒，有的捏着一叠薛涛笺，探头探脑地往书院大门里张望。
沈宴清从马车下来的时候，那些姑娘们就开始骚动了。
一个穿粉色比甲的姑娘推了推旁边的同伴，脸红了半张，手里的香囊攥得死紧，就是不敢上前。
另一个胆子大些的，捧着食盒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
沈宴清目不斜视地走进书院大门，袍角带起的风都没偏一分。
等他走了，姑娘们才敢围上来，把东西交给门房，又躲回槐树后面去了。
门房收了满满一篮子，有香囊，有薛涛笺，有两个精致的食盒，还有一封用桃花笺写的信，封口处贴着一片干花瓣。
沈宴清讲完课，回到值房，桌上堆了一堆东西。
彭玦正在翻那两个食盒，打开来看了看，眼睛亮了：“季慎，又收这么多东西，这两个食盒我看过，都是点心，我给夫子们送去当下午点心可好？”
沈宴清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拿去就是。”
彭玦笑嘻嘻地拎着食盒走了。
蔡涛从旁边探过头来，翻了一下那堆香囊，拿起来闻了闻：“季慎，香囊不要吗？我刚才闻了一下，有几个用了好眠的药草，这几个姑娘倒是有心。”
沈宴清正低头翻书，头都没抬：“都不知道是谁的，做得这般好。若知道是谁的，退回去给她比较好。”
蔡涛笑着：“要不你去书院门口那棵老柳树下站一会儿，让那些姑娘们看一看，也算圆了她们的心意。”
沈宴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我可是有娘子的人。”蔡涛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笑起来，“况且那些姑娘们又不是冲我来的。”
陈山长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他们话，也凑了一句热闹：“那仰慕你的信堆了一桌，你不去看几封？”
他捋了捋胡子，笑眯眯的，早上那个严肃的山长跟现在判若两人。
沈宴清被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翻书，耳朵尖红了一点。
陈山长翻了翻那堆香囊，拿起几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对了，这几个好眠香囊我拿走几个，上次夫人好用，听还是月影阁的抢手货。”
沈宴清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月影阁？卖什么？”
“姑娘们喜欢的东西，簪子、香囊、手串，什么都樱”
陈山长把香囊揣进袖子里，随口了一句，“我家女儿也喜欢去。”
蔡涛在旁边搭腔：“城南有条蔓草街，专卖女子用的东西，月影阁就在那条街上。我夫人也爱去，隔三差五就要逛一回。”
他着着，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着沈宴清，“你去干嘛？难道你—”
“就问问，问问不行啊？”沈宴清的声音硬邦邦的，翻了一页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蔡涛和陈山长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山长摇了摇头，蔡涛也摇了摇头，两个人什么都没，但什么都明白了。
沈宴清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把书一合，站起来：“陈山长，我早上的课完了，能先回去了吧？”
“去吧去吧。”陈山长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宴清拎起桌上的几封信塞进袖子里，不是想看，是不能扔在书院长桌上让人看笑话。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值房。
身后传来蔡涛的声音，不大不，刚好飘进他耳朵里：“还就问问，急成这样。”
沈宴清步子更快了，几乎是在跑。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他跳下车就往里走。
如意正从长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二爷，您不是要到下午才回来吗？”
沈宴清没回答，直接问：“孟娇儿呢？”
如意眨眨眼：“娇儿姑娘在侯爷书房，给侯爷送奶。”
她顿了顿，“辰时去的，这会儿该回来了吧？”
沈宴清转身就往书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拐了个弯往西院去了。
他在西院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回来。
他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把脚下的青石板都踩热了。
终于，孟娇儿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空碗，低着头走得慢悠悠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娇儿。”
孟娇儿抬起头，看见沈宴清站在西院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这两看见沈宴清就想绕道走，但院门就那么大，绕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行了个礼：
“二爷，您找我有事？”
沈宴清清了清嗓子，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南，蔓草街的月影阁。”沈宴清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去买东西。”
孟娇儿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碗：
“二爷，买东西带我干嘛？我这碗还没送回厨房。”
“一个碗，不着急。”沈宴清朝如意使了个眼色，
如意立刻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碗，笑眯眯地：
“对的，不就是一个碗，不着急的，娇儿姑娘。”
“娇儿姑娘，月影阁呢，上京姑娘都喜欢去的。”
如意没想到沈宴清也知道月影阁。
孟娇儿：“那我换身衣服？”
“不用换，这身就校”沈宴清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这身挺好的。”
他心想，孟娇儿怎么穿什么都这般好看。
孟娇儿还想什么，沈宴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很快，像怕她反悔似的。
如意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二爷，你答应过带上奴婢的！”
沈宴清脚步顿了一下：“去，都去！”
孟娇儿一听如意也去，心下稍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府门口，沈宴清对自己书童沈年：
“套车，去城南蔓草街的月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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