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战半晌后,容瑾收回落在擂台的目光,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亲兵,问道:“他们为何要上擂台比武?”
亲兵垂首斟酌片刻,随即将清晨伙房发生的纠葛原委,一五一十细细禀明。
原来今日清晨,沈亭在伙房用膳之时,恰巧听到吕瀚与一众弟兄们炫耀自己昨夜随军剿纺收获。
昨夜镇北军趁着夜色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彻底踏平了盘踞深山多年的黑风寨,而寨中那些多年来依靠劫掠附近百姓所囤积的金银粮帛,各式财物,则被参与剿纺镇北军将士们尽数瓜分。
镇北军作为边军,常年镇守苦寒之地,时常与北方凶悍的胡族作战,日子本就过得艰辛,而朝廷下发的粮草饷银,却在送来北地的途中被层层盘剥,待分到每名将士手中时,早已所剩无几,是以将士们一年到头血战沙场,身上却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正因如此,即便容瑾一向治军严明,但对于那些剿匪所得的财物,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手下的将士们自行处置,就当作他们沙场拼死搏杀的额外犒劳。
而像黑风寨这样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的匪寨,对于这些常年清苦的将士们而言,无疑是一块难得的肥肉。
吕瀚作为军中旅帅,昨夜全程参与了剿匪之事,并且收获颇丰。
金银钱帛倒是其次,最让他欣喜的是,他意外从寨中救下了一名年轻貌美的美娇娘,正巧他年近三十还尚未娶妻,便准备将那美娇娘收了房,给自己做老婆。
这种事情在镇北军中早已司空见惯,无人觉得不妥,但沈亭听罢,却当场提出了质疑。
他认为,剿匪所获之财物,皆是匪徒们常年劫掠周边百姓所得,所以剿匪成功后,那些金银财帛本该物归原主,送还给附近曾经遭受过劫掠的百姓,还有那些被掳进山寨的女子,也应当把她们送回家中与亲人团圆,而不是被镇北军私自占为己樱
毕竟镇北军食的是朝廷的俸禄,担的是保家卫国的责任,理应守一方安宁,护百姓生计,若是这般私吞赃物,那与那些劫掠作恶的土匪又有什么区别?
吕瀚素来脾气暴烈,岂能容忍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当众驳斥自己,在弟兄们面前落了颜面?
于是,他当即指着沈亭的鼻子怒目斥骂,他一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屁孩,有什么资格对镇北军指指点点?
沈亭年少气盛,被吕瀚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心中自然不服,当即挺身回怼,直言自己不仅拿得起枪,还能用枪将他打得服服帖帖,听得吕瀚直笑他不自量力,一心想要给他个教训。
就这样,气血上头的二缺场便立下了生死状,各自去武库里选了趁手的兵器,准备在擂台之上一争高下。
听完了事情的原委,容瑾眉梢微微一挑,似是有些意外。
他倒是没有想到,褚玉这个弟弟,竟还是个性情中人。
其实他的想法,本身也没有什么过错。
只是他不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道理虽正,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远不是那么回事。
譬如这次,若是不把剿匪所得的财物当做给将士们的奖励,那谁还愿意出力剿匪?附近的百姓又要等到何时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水至清则无鱼,打仗虽然讲究正道大义,但若是一味拘泥死理,反倒难以收拢军心。
少年心性澄澈,阅历尚浅,参不透这些,也在情理之郑
容瑾心底轻轻一叹,微微摇头,目光再度落回擂台之上。
此刻,擂台上的比武仍在继续。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却已过了百余招,攻守之间互有胜负,此番最后的交锋,便是整场比试的终局胜负。
此时的二人早已没了开局时的从容意气,看起来都颇有些狼狈。
沈亭头顶发丝微乱,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背后的衣服也在缠斗中不慎被长刀划破,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伤口,殷红的血迹隐隐浸透布料,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而对面的吕瀚也没有好到哪去,双臂的肌肉上赫然可见数道被枪尖划出的血痕,衣衫上也沾满了黄土砂石,皆是近身缠斗时摔倒磕碰所留下的痕迹。
褚玉站在台下,目光紧紧盯着沈亭背后还在渗血的伤口,紧张得心口阵阵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她双手握在胸前,心底不停默念祈祷,只盼着这场比武能早些结束。
沈亭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能与身经百战的镇北军将士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令人惊喜了。
褚玉内心早已不求胜负输赢,只希望沈亭能平安结束比试,不要再受伤了。
最后一招,吕瀚咬牙沉喝,手中长刀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用尽最后的力气,径直朝着沈亭的脖颈砍去,招式凶悍,不留后手,显然是打算一招定局。
而沈亭则瞅准机会,手中的长枪如惊电破空般疾刺而出,枪尖直捣吕瀚防守空虚的胸口要害。
二人皆倾尽浑身余力,打出了最后的杀招,准备用这最后的一击终结整场死斗。
千钧一发之际,终究是沈亭手中的枪更快一步,率先击中了吕瀚胸前的铠甲,发出“铛”的一响。
吕瀚被这一击打乱了进攻的节奏,连连后退数步,但沈亭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足尖轻点台面,身形凌空跃起,一记利落的飞踢便重重落在了吕瀚的胸口上。
吕瀚本就立足不稳,再承受这一记重击,身形再难支撑,随即仰面栽倒,重重摔在了擂台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亭手持长枪,疾跑上前,枪锋直指吕瀚的面门。
倒地的吕瀚再没有机会作出任何反抗,只得闭紧双目,绝望地等待着比试的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却迟迟没有落下。
很快,只听“咣”的一声,锋利的枪尖擦着吕瀚脖颈,稳稳刺入了距离他的脖颈不足一寸的夯土擂台上。
见此情形,满场将士皆瞠目结舌,方才还喧嚣鼎沸的校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亭手腕轻扬,利落拔出枪杆,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身下狼狈倒地的吕瀚,嘴角勾起一抹明亮而潇洒的笑意。
“吕兄,承让了!”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喧哗起来。
“他竟然赢了吕大哥!”
“我就知道这子不一般!”
正当全场喧闹鼎发群情激荡之际,一道高亢的通报声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燕王殿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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