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乔漪没有再唤她表妹，而是换了一个平辈之间更为亲近的称呼，阿玉。
褚玉轻步上前，在床榻边的圆凳上落座，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乔漪的面色，一脸关切地问道：“表嫂觉得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乔漪摇了摇头，虽然气息尚有些虚，但语气却安稳平和道：“还好，只是有些疲累罢了，其余倒无大碍。”
罢，她抬眸看向褚玉，眼底浮起一层真挚的感激。
“我听底下人了，昨夜是你冒着触犯宵禁的风险，亲自去请了赵大夫来，还有那个为我接生的女孩春草，也是你带来的人。此番我能顺利诞下孩儿，多亏了你倾力相助，这份救命之恩，乔漪没齿难忘。”
她这番话并非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
昨晚的情况有多凶险，身为亲历者的乔漪，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没有赵大夫连夜施药，没有春草临危受命，仅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撑不过昨晚那一关。
更何况，先前在丹枫馆外的假山旁，若不是褚玉及时出声喝止，她恐怕连生下这个孩子的机会都没有，便早已命丧沈宣之手了。
“表嫂最该谢的，是你自己。”褚玉眉眼一弯，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浅笑，“大夫施治，稳婆助产，终究只是外力辅助，真正咬牙熬过剧痛，把孩子平安带到这世间的，是表嫂你自己。”
乔漪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抿唇一笑，由衷赞叹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当真是个难得的妙人。”
褚玉笑了笑，正欲开口回话，忽然听到床头的摇篮里响起一阵清亮有力的啼哭声。
那哭声清脆响亮，带着婴儿特有的蓬勃生命力，冲破了满室的宁静。
隔壁待命的奶娘闻声，即刻快步入内，动作轻柔娴熟地将孩子从摇篮中抱起，拢在臂弯里轻轻哄了两声，便抱着孩子移步外间喂奶了。
褚玉目送奶娘抱着孩子出了门，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乔漪，询问道：“表嫂如今顺利生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日寿宴散后，乔漪便会拿出早已拟好的和离书，与沈宣签字画押，彻底斩断与他的这段姻缘，正式和离。
可眼下，她刚刚经历早产，元气大伤，身子亏虚，连起身走动尚且费力，更遑论费心劳神地去处理和离后的那些琐碎事务了。
可若是暂且搁置和离，继续留在沈府坐月子休养，便要与昨夜对她痛下杀手的沈宣日日相对，于她而言，无疑是身心的双重煎熬。
这般想着，即便是素来处事果决的褚玉，此刻也难免觉得进退两难。
然而乔漪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犹疑之色，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按我先前的，签和离书，携子归家。”
从她决意与沈宣划清界限、斩断情分的那一刻起，她便早已不将自己视作沈家妇了。
即便此番意外早产，也绝不会动摇她早已下定的决心。
褚玉重重颔首，眼底满是支持之色，只是心里依旧存着几分顾虑，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劝道：“只是一旦和离，无论是家产清算，还是迁居安顿，终究是劳心劳神的麻烦事，表嫂才刚生完孩子，身子尚未恢复，一旦要操持这些事，只怕会拖垮身子，落下病根，不如暂且宽限几日，等身子恢复些了，再商议和离之事也不迟。”
乔漪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稍作思量，便从容应答道：“不必那么麻烦，我早已想好了，沈家的东西，我不会带走一分一毫，但我的嫁妆，还有我的三个孩子，我都必须带走。”
在来沈府之前，乔漪原本打算只带走嫁妆和幼女沈绮，而长子沈修毕竟是沈家的长房长孙，自出生起便被沈家上下捧在掌心，若想带走他，必定会遭到沈家上下的一致反对，让和离变得难上加难。
加之沈家老夫人与张氏素来疼惜长孙，即便没有她这个生母照拂，想来孩子也不会受到苛待，所以乔漪才想着各退一步，两相安稳，一双儿女各留其一，也算公平。
可经过昨夜的事，乔漪彻底想明白了。
她不能把孩子留在沈宣身边。
毕竟，一个连怀胎八月的妻子都能下得去手的人，又怎会善待亲生孩儿，担当得起为人父的责任？
所以，哪怕前路再难，阻碍再多，她也绝不能将任何一个孩子留在沈宣身边。
毕竟这三个孩子皆是她九死一生、拼尽全力换来的骨肉，无论男女长幼，她一个都不会轻易放手。
褚玉静静地听罢，想到自己一旦和谢泽和离，势必也会面临与乔漪相同的处境，心底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没有多言劝慰，只轻轻伸出双手，轻轻地覆在乔漪微凉的手背上，语气温柔而坚定道：“好，我支持你。”
“若是沈家人对此有什么异议，我会尽力从旁劝。如今三个孩子都还，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何况和离之事本就是表兄有错在先，便是闹到官府，也是表嫂占理。”
乔漪抬眸望向她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流，冲淡了昨晚以来的惊惧与疲惫。
世人皆劝她为了孩子隐忍退让、委曲求全，唯有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的褚玉，自始至终坚定站在她身侧，不问利弊，不劝妥协，只对她“你做得对，我支持你”，这怎能不令人动容？
乔漪微微垂眸，将眼底翻涌的水光逼了回去，再抬眼时，眸光已恢复了平静，轻声道：“谢谢你，阿玉。”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还没等屋内的两人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一道洪亮的男声便穿透了院墙廊宇，清晰地传入屋内，语气中带着几分卑微和祈求：“阿漪，我知道你醒着，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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