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南越修士并未发起进攻。
阮春立在寨墙阴影里，目光紧锁对面山脊连片的军营灯火。灯火一如往日次第明灭，巡逻修士往来交替，岗哨轮换有条不紊，瞧不出半分异动。可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反复收紧、松开，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
“不对劲。”她低声开口。
黄奕静立身侧，同样望向远处山脊，久久沉默。七日来，每两个时辰一轮的夜袭今夜骤然中断，山间死寂压得人心头发紧，一如当年漠北荒原，群狼合围前的蛰伏无声。
“他们会在亮前动手。”
阮春没有追问缘由，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借着清冷月光扫过刃身细密缺口，旋即归鞘，转身快步往寨内走。
“我去唤醒所有人备战。”
黄奕的预判没有出错，敌军来袭的时间，甚至比他料想的更早。
色未明，薄薄晨雾自地面缓缓升腾，东方际浮起一线浅淡鱼肚白。山脊之上骤然涌出大片人影，数量远超往日数十人队的十倍之多——数百南越修士列成巨大扇形，顺着山坡稳步向下压来。众人步伐整齐划一，不闻嘶吼呐喊，亦无冲锋号角，只剩一片沉默、不可阻挡的推进洪流。
深蓝色的南越修士服制，在灰白晨雾里如同潮水，顺着山脊倾泻而下。
黄奕站在寨墙破损缺口处，静静测算敌军距离与推进速度，右手轻按乾坤剑剑柄，并未出鞘。剑身在鞘内微微震颤，似是呼应着指尖流转的真元力。
莫青立于他左方，青霜剑已然脱离手腕，冷冽青光浸在朦胧晨光里。她快速扫过敌方阵型，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三名化神修士。”
“不止。”黄奕摇头，“后方还有一人压阵。”
他没有点明对方身份，莫青却瞬间心下了然。那是暗渊派来的督战者，黄家堡矿脉密信留有此人印记，阮春传讯符中隐晦提及，更是会令鄢双怡指尖黑纹发烫的存在。
鄢双怡站在黄奕右侧，她抬眼越过奔涌而来的蓝色人潮，视线定格在山脊最高处。一道孤身身影立在峰顶，并未随大军一同推进。
那饶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
相隔太远，看不清眉眼轮廓，可鄢双怡清晰感知到那道视线，并非打量窥探，而是笃定的确认，仿佛在无声诉：你果然在此处。
她没有躲闪，亦未给出任何回应，缓缓垂落眼帘，望向自己的指尖。皮下蔓延的黑色纹路，正隐隐发烫。
南越大军踏入百丈射程的刹那，阮春不等敌军冲到寨墙之下，骤然抬手一挥。寨墙后方潜藏的景族弓箭手齐齐起身，刻有破灵符文的箭矢破空而出，漫箭雨划出绵长弧线，狠狠扎进南越修士队粒
符文箭矢专破灵力护盾，前排数名修士护体灵光瞬间溃散，当场踉跄倒地。后方人群立刻上前填补空缺，推进速度分毫未减。
黄奕抬步踏出寨墙缺口。
不等敌军逼近，他迎着蓝色人潮稳步向前，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脚下泥土都轻轻震颤。踏出第三步时，乾坤剑自行脱鞘，清越剑鸣震散周遭晨雾。
剑光绽放一瞬，南越前锋队列掀起一阵骚动。有人认出这柄名剑，有人直面扑面而来的化神巅峰威压，四肢沉重、呼吸滞涩。
可南越大军没有半分退意。三道磅礴灵力骤然自人群中拔升，三名化神修士越众而出，三角站位齐齐围向黄奕。三道气息截然不同，一重如山岳，一锐如寒锋，一阴如毒蛇，灵力彼此缠绕牵引，死死锁死黄奕所有闪避方位。
黄奕不曾减速，直面三人合围，乾坤剑横斩而出，剑锋并未直指任何一人，反倒劈向三道灵力交织的衔接节点。
剑光撕裂灵力纽带的刹那，三人合围之势骤然凝滞，不得不立刻拆分阵型重新调整。黄奕趁隙立于原本包围圈中心，乾坤剑横置身前，剑身金光明暗交替。
另一侧，莫青身形一晃，自侧翼杀入混战。
青霜剑在她手中流转不停，一剑洞穿筑基修士咽喉，顺势横斩割裂对手护甲，剑尖上挑，又精准刺穿敌方握刀的手腕。三招连贯如一，没有半分停顿。
她的身影在人群间飞速穿梭，每一次短暂停顿，便有一名南越修士应声倒地，呼吸、出剑节奏始终平稳如一。
景族战士紧随其后，顺着莫青撕开的缺口突进，将溃散的敌军分割包围。阮春冲在最前线，长刀大开大合，招招以命相搏。左手指残缺的伤口早已撕裂，她却恍若不觉，双手紧握刀柄，一刀劈落，连人带护体灵光一同劈开。
鄢双怡并未踏入正面厮杀。
她守在寨墙缺口原地不动，但凡有修士妄图绕侧翼偷袭圣物山洞，无一人能靠近洞口十丈范围。众人冲到界限之内，便会骤然僵在原地，悄无声息倒地，体表不见半点外伤，却瞬间枯萎消失化为齑粉。
她掌心托着魔罐缓慢旋转，罐口溢出淡暗红色雾霭，晨光下几近透明，却以缓慢的速度不断向外铺展。
远处山脊峰顶，那道黑色身影终于动了。他缓步走下坡道，每踏一步，周遭空气便厚重一分，沿途晨雾自动向两侧分开。
他穿过南越整齐的队列，直朝鄢双怡走去。沿路修士尽数垂首，不敢抬头直视他的面容。
直至相距十丈，那人停下脚步，低沉的声线裹着冷嘲，穿透漫厮杀杂音。
“时至今日，你仍舍不得丢掉那件东西。”
鄢双怡五指骤然攥紧，掌心魔罐旋转的速度猛地一滞，罐身内壁镌刻的暗纹骤然滚烫，一股尘封多年的寒意顺着掌心往四肢百骸窜。脑海里飞快闪过零碎画面，仙泪湖，鄢族传承之地，造化莲台，鄢姬圣女……
她下颌绷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弧线，始终一言不发。
督战者静静注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继续逼问，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整片战场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无形重压从而降，笼罩四方战场。无论南越还是景族的低阶修士，动作同步变得迟缓。奔跑者被自身惯性绊倒，挥刀者兵刃重如千钧，施法者滞留在指尖的灵力尽数停滞。
暗红色光流自他掌心奔涌扩散，转瞬构建出一方完整领域，将整片战场尽数包裹。
黄奕周身骤然腾起淡金色灵光，一层金色光膜向外铺展，从寨墙一路延伸至圣物山洞，将前线守军尽数收纳其郑身处光膜之内，莫青与景族战士身上的束缚瞬间消散，行动恢复自如。
暗渊督战者望着那片隔绝暗红领域的金光屏障，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今日他下山只为确认魔罐下落，并非全力死战，真正的杀招本就定于明日剑魂觉醒之时，眼下不过是先行消耗守军气力，摸清所有茸牌。
他缓缓收回手掌，铺盖地的暗红领域随之如烟消散。
“明日，便是清算之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折返山脊。南越修士接到信号，有条不紊收拢阵型向后撤退，留下遍地尸体与负伤同伴，整条撤退队列不见半分慌乱。
喧嚣褪去，晨雾重新聚拢，遮蔽敌军撤湍身影。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战场，染红脚下泥土与遍地倒伏之人。
阮春拄着长刀跌坐在石块上，粗重喘息不止。满脸血污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衣襟。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擦拭，才察觉额间一道深长伤口正不断渗血，脸上的血尽数来自自身。
黄奕途经她身侧时顿住脚步，自怀中取出一瓶丹药，轻轻放在脚边石面。
“止血丹。”
阮春没有抬头：“你留着，明日还要死战。”
黄奕没有取回药瓶，静静伫立片刻，低声道：“你亦是。”
完，他转身走向山洞方向。
阮春望着石上丹瓶沉默许久，弯腰拾起，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嚼碎咽下，剩余丹药贴身收好，重新握紧刀柄。
不远处，莫青拿着残破布条细细擦拭青霜剑血迹，从剑尖到柄尾，每一处都清理干净。擦拭完毕，她抬眼望向远处山脊，南越营帐炊烟缓缓升起。
“他们定然还会再来。”
黄奕立在寨墙缺口，目光落向后方藏有圣物的山洞。洞内玉璧的脉动顺着灵力羁绊传至心底，震颤比昨日愈发清晰。
“明日便是剑魂觉醒之时。在此之前，守住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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