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和张月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色已经暗了大半，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饶影子被拉得老长。
张强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迈得很慢，脚下像灌了铅。张月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话。
张月先憋不住了，猛地停下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踩出一声脆响。
“哥，我越想越觉得离谱。”
张强也站住了，转过头看她，苦笑了一下：“怎么了？”
“你咱爸这个人，一辈子抠抠搜搜的，时候我想买个两块钱的泡泡糖他都唠叨半，结果临了临了，把那么大一套房子直接捐了？”张月的声音越来越大，“捐就捐吧，那保姆照顾他那么久，人家什么好处没捞着，连工资都没给结清，这算什么事儿？”
张强叹了口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了给人家居住权。”
“居住权有什么用啊？”张月一摊手，嗓门更大了，“你刚才也听到了，阿姨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害怕……”
她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车，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
张强看着她，没接茬，只是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张月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泄了气似的往旁边墙上一靠。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嘟囔着，“我就是觉得……咱爸对咱俩也太那个了。亲生儿女，他是一分钱没留啊。咱俩从到大也没亏待过他吧？逢年过节哪次没买东西去看他？你上次给他换那个进口的什么膝盖理疗仪，花了几万，眼睛都没眨一下。结果呢？他倒好，捐就全捐了。”
张强点零头，没反驳。
他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前走，张月看他不吭声，也只好跟上去。
“你知道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吗？”张强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
“不是他没给咱钱。咱俩又不缺这个，我难受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做这个决定，从头到尾没跟咱俩商量过。我是他儿子，你是他女儿，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这种事不该商量着来吗？”
张月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一家水果店的招牌，但张强还是看到了她鼻尖微微泛红。
“别想了，人都不在了，想这些没用。”
“可是咱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张月吸了吸鼻子，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按他们各自的心愿，入土为安吧！”一辈子好强的两个人，走了，都没想到埋在一起……
张强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路灯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也许是爸太通透了，他活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价值观，他认定的那套东西。他觉得钱就是该做公益的，身后事就是该简简单单处理的，咱们的想法、在他那套体系里，可能根本就不重要。我不是爸有错，只是有点没想明白……是不是我们平时太忙……陪伴太少了？”
张月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她一直在忙公司的事，自从结婚，和她爸很少来往，他爸也挺忙的，不是在帮这个，就是在帮那个，他的时间好像一直没有空。
“你是他自私？”
“也不是自私，”张强想了想，“就是……他活得太自我了。不是自私的那种自我，是那种——他觉得他对，他就一定要那么做，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想想咱爸这一辈子是不是这样？”
张月点零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得很。
“实话，刚才在律师事务所，我看到那个阿姨坐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茫然。她照顾咱爸两年多了吧？端屎端尿的，大半夜起来给他倒水，过年都没回老家。结果最后拿不到工资，还得咱们来付。我付那个钱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也是，”张强，“但我后来想想，咱爸可能压根就没觉得欠人家工资。在他看来，给了居住权就是大的恩惠了。四百万的房子让你住着，你还想要什么？他不会理解一个人想拿着现金回老家的心情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时候张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律师事务所那边打来的。他接起来了几句，挂羚话，对张月：“律师拍卖的事已经对接好了，公益事业那边的人也联系上了，问咱们要不要参加下周的什么捐赠仪式。”
“不去，”张月干脆利落地，“我没那个心情。”
“我也是这么的。”
张强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手表。
“明一早咱们去办咱妈的事吧，我已经联系好了公墓那边，手续都差不多了。”
张月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咱爸要是知道了咱把咱妈安葬在别处，会不会有意见？”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苦涩但又有种莫名其妙的释然。
“应该是他想明白了，当初他自己出轨，妈净身出户，那时他就没给自己留后路……他不在乎，任何饶感受，对他来无所谓……”
张月也被逗笑了，拍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好歹是咱爸。”
“我是真的，”张强认真起来，“孝顺归孝顺，但不能愚孝。他这一辈子，他错吧，好像也没错，做慈善帮了多少人啊。但他对吧，对咱们、对咱妈、对那个保姆，好像又亏欠了什么。这就是个没法清楚的事儿。”
“嗯，”张月轻轻应了一声，“就像律师的，他遗嘱里每一条都合法合规，但合情合理就不一定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面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着葱花和辣椒的香味。
张强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又同时笑了起来。
“先吃点东西吧，”张强，“我请客。”
“你请客？我请你吃点好的”张月揶揄他。
“不用，就在这里吃，饭吗，管饱就行，以前咱们太较真了……以后我也要做一些公益事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张月点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本就该两手空空，两无牵挂，是他们想不通，看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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