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刷卡机“嘀嘀”响个不停,早高峰的人流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
王师傅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他喜欢看年轻人吃饭,尤其是吃饱了之后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以前只在周末的早茶店里见过,现在每都能看见。
“王师傅,老样子!”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王师傅抬头一看,是销售二部的陈浩——去年还是部门倒数第三,上个月拿了销售冠军。
“浩子,今精神啊!”王师傅一边下面条一边,“加个蛋?”
“加!两个!”陈浩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付款码,“现在吃得起,一顿早餐多加两个蛋都不心疼!”
后面排队的张凡忍不住笑了:“浩哥,你现在是飘了啊,以前你连茶叶蛋都舍不得加。”
“那是以前!”陈浩端着面碗转身,脸上的表情特认真,“我跟你,上个月到账提成四万八,我老婆结婚五年,头一回觉得嫁对了人。我现在每早上一睁眼就想来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来了就有钱赚啊!”陈浩哈哈大笑,也不管周围人看他的眼神,端着面就去找位置了。
张凡看着他的背影,羡慕地舔了舔嘴唇。她是去年年底才入职的新人,到现在还没开单,底薪扣完社保只剩三千出头。她每看着陈浩、阿玲这些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又羡慕又着急。
“凡,你的馄饨好了。”王师傅把碗递出来,压低声音,“别着急,慢慢来。你看见那边坐着的老刘没有?”
张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勤部的老刘头,五十多岁,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啃馒头,面前的碗里只有一碗白粥,连咸菜都没要。
“他来公司十二年了,”王师傅叹口气,声音更低了,“前两个月评分倒数第二,被调去了保洁组。听这个月再没起色,就要走人了。现在白粥馒头,要把钱省下来给儿子交学费。”
张凡端着馄饨,忽然觉得碗沉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姐,我能坐这儿吗?”
张凡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行政部的粉色工牌,圆圆的脸上带着笑。
“当然可以。”
“谢谢姐!”姑娘把餐盘放下,上面摆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笼笼包、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还有一杯豆浆,满满当当的。
张凡瞪大了眼睛:“你……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姑娘笑嘻嘻地,“中午食堂人多,我不想排队。早上多买点,中午热一下就校”
“啊?”张凡脱口而出,完又觉得不妥。
“丢什么人?”姑娘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省钱买房啊!我今年目标就是攒够首付。我算过了,按我现在这个业绩,年底之前肯定能校”
张凡愣住了:“你是销售岗?看你工牌是行政部啊。”
“我是行政部的,但我周末在萧氏的电商平台上做分销。”姑娘眼睛亮亮的,“我们部门好多人都这么干。公司不是搞了那个‘全员营销’嘛,谁都可以卖公司的产品,谁卖出去谁拿提成。我上个月发了两条朋友圈,卖了六台智能门锁,提成一千八。”
“一千八?”张凡彻底惊了,“就发两条朋友圈?”
“对啊!现在公司产品口碑好,很多都是老客户转介绍。”姑娘喝了一口粥,“我行政部工资才五千,加上周末带货,上个月到手七千多。我们部门有个大姐更猛,上个月光卖智能家居套餐就拿了五千提成,加上工资,快一万二了!她等攒够了钱就不租房了,在南城买个两居。”
张凡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周末都在刷剧、逛街、睡懒觉,而人家已经默默多赚了一份工资。
“姐,你是哪个部门的?”姑娘问。
“销售一部……”
“销售一部?!”姑娘差点把粥喷出来,“你们销售一部的提成不是最高的吗?我们行政部都羡慕死你们了!你随便卖一单,提成顶我卖几十台门锁!”
张凡的脸慢慢红了。
她不是不能卖,是不敢卖。她怕被拒绝,怕打电话,怕上门拜访,怕客户骂她。她入职快半年了,每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打一百个能有一个“再考虑考虑”就算不错了。她从来不敢主动约见客户,更不敢去跑市场。
“姐,”姑娘似乎看出了什么,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我跟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
“我们行政部有个大姐,四十六了,之前连ppt都不会做。公司改革以后,她害怕被淘汰,每下班以后自己花钱去外面报了个电脑班。学了三个月,现在能做表格、能做ppt、还会用公司的cRm系统。她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
“什么话?”
“她——‘叹气有毛用,自己努力吧,还来得及,总比在没业绩被辞强。’”
姑娘完,端起餐盘站起来:“姐,我先走了,九点要开晨会。你加油啊!”
张凡一个人坐在窗边,馄饨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吃。
窗外,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行人匆匆,车流不息。她看见对面马路上,一个外卖哥正在飞奔向一栋写字楼,满头大汗但脚步飞快。
她想起自己每早上踩着点来公司,下午一到六点就跑,周末从来不回消息。
她凭什么能开单?
下午两点,销售一部月度表彰大会在三楼大会议室举校
林总站在台上,背后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上个月的业绩排名。红彤彤的数字,第一名后面跟着的名字是——陈浩。
“上个月,销售一部总业绩突破了一千二百万,创历史新高。”林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中,陈浩个人业绩三百二十万,提成四万八。另外,我要重点提一个人——阿玲,个人业绩两百八十万,提成四万二。”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阿玲坐在第三排,脸微微泛红。李峰坐在她旁边,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峰哥你别拍了,”阿玲声,“你再拍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高兴!”李峰咧嘴笑,“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拿提成我比你还高兴!”
陈浩站起来朝台上走,路过张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凡,”他低下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张凡愣住了:“为什么请我吃饭?”
“想谢谢你。”陈浩的表情很真诚,“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吗?我连续两个月没开单,在茶水间差点哭了。你递了张纸巾给我,‘浩哥,没关系的’。那张纸巾我一直留着。”
张凡没想到这件事他还记得。
“浩哥,那算不了什么……”
“算得了。”陈浩认真地,“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你的那张纸巾告诉我,还有人看得起我。凡,你要是愿意,今晚上我给你讲讲我怎么从倒数第三干到正数第一的。不光是讲鸡汤,我给你讲干货。”
张凡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点零头。
陈浩上台领奖的时候,张凡坐在原位没动。她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的cRm系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客户信息。
她发现了一个东西——系统里有三百多个“沉睡客户”,都是半年以上没有联系过的。其中有一百多个是当初咨询过但最后没下单的,还有五十多个是投诉过的。
她想起上周培训的时候,培训老师了一句话:“沉睡客户是最大的金矿。他们既然当初咨询过,明有需求。为什么没下单?要么是价格问题,要么是服务问题,要么是销售的问题。只要把问题解决掉,这些客户随时可能复活。”
她把那一百多个客户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抄在笔记本上。
抄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个客户的名字桨周建国”,备注写着“咨询过智慧门禁系统,嫌贵,后无联系”。下面有一行字——客户的手机号码。
张凡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六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周建国周先生吗?我是萧氏集团销售一部的张凡,三个月前您咨询过我们的智慧门禁……”
“啪。”
电话挂了。
张凡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哭。第二反应是想把手机扔了。第三反应是想辞职。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深呼吸之后,她想起姑娘的那句话:“叹气有毛用,自己努力吧。”
她没有再打电话。她打开了微信,搜索那个手机号,加了周建国的微信。验证信息写着:“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不是要推销,是有一个新的智慧社区补贴政策想告诉您,您可以先看看,觉得不合适直接删了我。给您添麻烦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同一时间,萧氏大厦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张董正在看一份报表。
刘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一页一页地翻。
“上个月人均产值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三,”刘海的声音很平稳,“主动离职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被动淘汰率百分之六点三,比我们预期的要低。”
张董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报表上:“老赵那边怎么样?”
“赵德贵?”刘海想了一下,“他的帮扶计划进行得不错。上个月他在后勤部的评分从倒数第一升到凉数第八——虽然还是靠后,但进步很大。他带的那十二个‘夜校’学员,有四个已经基本通过了考核,重新回到了原岗位。”
张董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微微上扬:“你记得当初很多人都反对这个帮扶计划吗?成本太高、见效太慢、不如直接辞退。”
“记得。”刘海,“包括我。”
“那你现在怎么看?”
刘海沉默了几秒,认真地:“您是对的。直接辞退是最简单的方式,但不是最好的方式。这些老员工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是他们不想干,是没人教他们怎么干。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能还你一个惊喜。”
张月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萧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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