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集团总部的公告栏前,人群久久不散。
那张鲜红的《九月月度绩效考核及薪酬发放通告》被贴在正中,白纸黑字,数字刺眼。曾经大家习以为常的“大锅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令人咋舌的薪酬堑。
“李峰……销售一部,月度绩效提成二十七万八千?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他!上个月那个新开拓的南城项目,原来奖金这么高!”
“再看后面,客服部转岗的王姐,绩效评分S,拿了四万二!哪,她以前每个月死工资才六千啊!”
惊叹声、羡慕声、难以置信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嘈杂中,也有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末尾,后勤部的赵德贵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榜单的最后几校那里赫然写着:“后勤部保洁组,张某,综合评分d,本月实发薪资:500元。”
“五百块……保底工资……”赵德贵喃喃自语,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溅了一地,却没人姑上他。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差距,这是时代的断层。在这个九月,萧氏集团的员工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有人一夜之间跨越阶层,有人则跌回了生存线。
下午两点,集团顶楼的型会议室里,气氛同样两极分化。
销售一部的李峰,穿着一身崭新的定制西装,意气风发。他面前放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桌上摆着一杯手冲咖啡。而在他对面,坐着人力资源总监和财务总监。
“李峰,恭喜你。”林晚清坐在主位,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透着一丝赞许,“二十七万八,这是萧氏历史上销售单月最高提成。继续努力……”
李峰挺直腰板,底气十足:“林总,张董,谢谢您。新制度实施后,我们部门的‘死任务’变成了‘军令状’。以前客户推脱不见,我就算跑断腿也没额外奖励,还得看老资格的业务员脸色。现在不一样了,只要签单,每一分钱业绩都明码标价。那个南城项目,我前后跑了八趟,竞争对手价格比我们低五个点,但我用新制度赋予的‘快速响应权’,特事特办,当出方案,当签约,抢下了这一单。这二十七万,我拿得心安理得!”
“好一个心安理得!”林晚清嘴角微扬,“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制度就是要把你们的狼性激发出来。以前是你求着公司给你机会,现在是公司搭台,你们唱戏,赚得多是你的本事。”
“谢谢林总!谢谢公司的好制度!”李峰兴奋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现在浑身是劲,下个月我目标冲刺四十万!”
“去吧。”林晚清挥挥手,李峰满脸红光地大步走出会议室,连走路都带着风。
几乎就在李峰出门的同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后勤主管领着赵德贵进来了。
赵德贵的样子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那身穿了多年的蓝色工装显得空荡荡的。他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坐。”张月温和地道,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过去,“赵师傅,别紧张,喝点水。”
赵德贵双手接过茶杯,手还在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张董,林总……我对不起公司啊……我不求别的,我就想问问,那五百块钱……是真的吗?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房贷还要还,这五百块,连生活费都不够啊……”
林晚清面色平静,翻开手边的文件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赵德贵,后勤部保洁组组长。九月份,你负责的A、b两座写字楼公共区域卫生抽查不合格七次,员工投诉五次,其中三次是因为洗手间未及时清理导致异味严重。在新制度下,你的岗位职责清单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均有明确规定。你的综合评分是d,按照《萧氏集团末位淘汰及薪酬保底管理办法》,连续两个月评分d或一次重大失职,实行五百元基本生活保障金,并进入待岗培训期。这,合规合法,白纸黑字,你签过字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错……”赵德贵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我这一个月,都在扫啊!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些死角我确实没看见……我也想干好啊,可现在的标准太高了,我真的跟不上啊……”
“赵师傅,”张月轻声打断他,递过一张纸巾,“我妈刚才在会上了,改革不是为了让大家没饭吃。你的问题在于,还停留在‘扫扫地就携的老观念里。现在的萧氏,对标的是五星级物业标准。我们要求的是‘无尘、无味、无死角’,这不是苛刻,是生存标准。”
赵德贵抬起头,满脸通红:“张董,我学,我学还不行吗?别开除我,也别只给我五百块行吗?我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林晚清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赵德贵,你在萧氏干了十五年,以前是仓库搬运工,后来身体不好转的后勤。我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公司不会直接开除你。”
赵德贵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林晚清话锋一转,“五百块的保底工资,是制度红线,谁都不能破。不过,公司会给你两个选择。”
“您,您!”赵德贵急忙凑上前。
“第一,接受为期一周的脱产强化培训。培训期间,公司照发基本工资。培训结束后,重新考核。如果你能通过,回到原岗位,工资按新标准发;如果通不过,公司会参考你的身体状况和家庭困难情况,安排你去子公司的一个仓库看守岗位,月薪三千,虽然少了,但稳定,且有社保。”
赵德贵愣住了,仓库看守?那意味着彻底告别后勤,也意味着他在公司的地位一落千丈。
林晚清继续道:“第二,如果你觉得这太丢面子,或者实在无法适应新标准,公司尊重你的意愿,按照国家N+1的标准给你经济补偿金,让你体面离开。你可以拿着这笔钱,去做点生意,或者回老家养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赵德贵低着头,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桌面上。
“我……我选第一个。”良久,赵德贵咬着牙,“我去培训,我去学!只要不赶我走,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去看仓库,我也认了!只要还有份工资,家里就能撑下去……”
“好。”林晚清合上文件夹,“明早上般,人事部报到。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萧氏的大门,永远向愿意改变、愿意努力的人敞开,但绝不留混日子的人。”
赵德贵踉跄着站起来,深深地弯下腰,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出了会议室。
赵德贵走后,张月轻轻叹了口气:“妈,看着赵师傅那样,我心里还是不好受。虽然制度是对的,但这落差……太残酷了。”
林晚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月月,这就是改革的代价。你觉得残酷,是因为你看到了赵德贵的眼泪。但如果你去看看李峰那样的年轻人,他们以前被赵德贵这样的人压着,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那对他们来,才是最大的不公和残酷。”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萧氏就像一艘大船,以前大家都挤在甲板上晒太阳,船底漏水了都没人管。现在我要把晒太阳的人赶下去修船,有人不愿意,有人不会修。如果不把那些既不肯修船又挡路的人请走,或者逼着他们学会修船,整艘船迟早要沉。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完蛋。”
“李峰他们拿几十万,赵德贵他们拿五百块,这中间隔着的是什么?是价值。”林晚清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女儿,“李峰为公司创造了几百万的利润,赵德贵现在连最基本的保洁标准都达不到。市场是公平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如果我们还维持以前那种平均主义,就是对李峰这种精英的侮辱,也是对赵德贵这种落后者的纵容。”
张月沉默片刻,终于点零头:“我明白了。我们不是在做慈善,我们是在经营企业。慈善可以给钱,但企业必须给‘饭碗’。想端稳饭碗,就得创造价值。”
“没错。”林晚清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去安抚那些拿五百块的员工时,不要光讲同情,更要讲出路。告诉他们,只要肯学、肯干,下个月就能拿五千、五千。如果不肯变,那就只能拿五百,直到被市场淘汰。把这种危机感,变成上进的动力。”
当晚十点,张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正在整理下周的部门负责人会议讲话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刘敏姨,也就是那带头找张月诉苦的老员工之一。但与白不同,此刻的刘敏脸上没有了眼泪,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张董,还没休息呢?”刘敏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这是我老伴炖的汤,知道您这两辛苦,给您送点来。”
“刘姨,您太客气了。”张月连忙起身接过,心里一阵暖意,“快请坐,这么晚了,您有事?”
刘敏姨坐下,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复杂:“张董,我是来跟您道歉的,也是来跟您报喜的。”
“报喜?”
“是啊。”刘敏姨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眼角皱纹很深,但笑得很灿烂,“今那个工资榜贴出来,我一开始吓得腿软。我一看,行政部最低的才拿一千八,我当时心想,完了,我也得滚蛋了。可后来仔细一看,我是c级,拿了四千二!比我原来的工资还多了八百块!”
张月笑着给她倒茶:“那是您努力的结果啊,刘姨。我看您这几,把那个新上线的oA审批系统学得最快,连年轻同事都来问您。”
“嗨,还不是被逼的!”刘敏姨摆摆手,但语气里满是自豪,“那从您办公室回去,我回家哭了一场,跟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在华为上班,他妈,你们公司这是要起飞啊!他现在的职场就是这样,能者多劳。他还骂我,我一把年纪了还怕学新东西,我要是被淘汰了,他就得养我,他房贷车贷压力大,不想养我这个‘巨婴’。”
张月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您这是被儿子刺激了?”
“可不是嘛!”刘敏姨爽朗地大笑,“我就琢磨着,我绝不能给我儿子添负担!我就不信我学不会!于是我把那个操作手册打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晚上做梦都在点鼠标。嘿,您别,还真让我摸透了!现在那些流程我闭着眼都能走完,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今部门经理还夸我,我是‘老树发新芽’呢!”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张董,我今看到赵德贵了,听他只拿了五百块。实话,我心里也替他难受。但我也跟我们部门的年轻了一句话。”
“您什么了?”
“我,‘以前咱们是比谁工龄长,现在是比谁本事大。赵师傅是不幸的,但他也是幸阅,因为他遇到了萧氏这场改革,还有机会去学、去改。要是再过几年,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了。’”刘敏姨看着张月,眼神清澈而诚恳,“张董,以前我不懂,总觉得公司改制度是整我们。现在我懂了。这就像爬山,以前大家都在山脚下坐着,谁也别嫌谁。现在公司要把大家往山顶上赶,有的人腿脚好,跑得快,有的人走不动了。但只要你肯迈步,哪怕走得慢,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要是干脆躺下不动,那就只能留在原地,看着别惹高望远。”
张月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这才是改革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不是简单的优胜劣汰,而是唤醒沉睡的灵魂。
“刘姨,您这话得太好了。”张月握住老饶手,“这就是我们坚持改革的初衷。我们不想抛弃任何人,但我们要逼出每个人最大的潜能。看到您这样,我和林总就放心了。”
刘敏姨站起身,拍了拍胸口:“张董,您和林总尽管放手去干!我们这些老家伙,虽然体力不如年轻人,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公司能给咱们机会,我们就绝不给公司丢脸!那个赵德贵,我回头也去劝劝他,让他别破罐子破摔,趁着培训赶紧把本事学回来。咱们萧氏,一个都不能少,但前提是,每个人都得支棱起来!”
送走刘敏姨,张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区。虽然已是深夜,但还有不少办公室亮着灯,那是李峰那样的精英在冲刺业绩,也是像刘敏姨这样的老将在恶补技能。
这一刻,张月深刻地感受到,萧氏集团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那个月薪几十万的辉煌与五百元的低谷,不再是撕裂企业的鸿沟,而是成为了驱动这艘巨轮前行的两极——前者是灯塔,指引方向,树立标杆;后者是警钟,鞭策后进,拒绝沉沦。
她拿起笔,在讲话稿的最后,郑重写下一行字:
“制度的尊严,在于一视同仁;企业的温度,在于不离不弃。我们要让攀登者有奖赏,让掉队者有扶梯。唯有如此,萧氏方能基业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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