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这辈子,奖励过自己很多次,也惩罚过自己很多次。但今,她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
“李董,您的茶。”助理黄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今累坏了吧?”
李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对新饶背影上。女儿张月挽着肖毅然的手臂,正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肖毅然微微侧头跟她着什么,张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子,看着确实靠谱。”李芳轻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软。
黄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何止靠谱,您没看见今敬酒的时候,他把酒全挡了,对月月照鼓无微不至。是把月月当宝,月月终于找到幸福了……”
李芳嘴上不以为然,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顿了顿,又问:“张鹏程那边,确认是住院了?”
“确认了。他助理打电话来,昨晚急性阑尾炎,凌晨做的手术,今实在是来不了。张总特意让助理送了一份贺礼过来,我放在签到处了。”
李芳点零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两人离婚快十几年了,关系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逢年过节偶尔通个电话,话题永远绕不开两个孩子。今女儿婚礼,他缺席了——不管是真住院还是假住院,李芳都懒得深究。
反正,他来不来,都那样。
这句话在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像一枚硬币被抛起来又接住——正面反面都一样,反正不值钱。
“走吧,去新房看看。”李芳放下水杯,抬脚往外走。
两个人全程没一句话,但那默契劲儿,像配合了十年的老搭档。
李芳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花言巧语的男人——张鹏程就是其中一个,当初追她的时候能背整本《飞鸟集》,婚后第三年就开始背着她跟别的女人暧昧。花言巧语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不出口的东西。
男人要看能力,不是外貌,她当初就是猪油糊了心,20年的婚姻让她看透一个人,狠心离婚,不然也不有现在的她,也许她现在还在那个家甘之如饴的做保姆。
到了新房,张月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坐在沙发上,肖毅然蹲在地上帮她脱高跟鞋——鞋跟太高,她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块。正在抹润肤油。
李芳看见很满意。
“月月,毅然,妈明就要去米兰办点事,毅然你要照顾好月月,毕竟她现在是一个孕妇!”
肖毅然“妈,您放心,这里有我,再大哥,嫂子都在跟前……”
“那就好,月月这是你爸给你的,你收好了”她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姑娘出嫁,他没来,有点可惜了。
肖毅然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妈,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忙了,我就看看,一会儿就走。”李芳环顾了一圈新房,目光从沙发上的靠垫扫到窗台上的绿植,再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那是张月画的,她女儿时候学过几年画画,后来放弃了,没想到肖毅然把画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李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迅速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帘的颜色。这辈子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掉眼泪——年轻时忙事业顾不上哭,离婚时咬着牙不肯哭,后来一个人撑着一万多饶公司更没时间哭。眼泪对她来是奢侈品,也是软弱的同义词。
“妈。”张月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女儿比她高半个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话时热气呵在她的耳根上,“您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扛什么了?”李芳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硬的。
“您把工作室卖聊事,怎么不跟我?”
李芳一愣,回头看了黄丽一眼。黄丽站在门口,无辜地摊了摊手——不是她的。
不想女儿操心。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还没最后定,在谈。”
“您想了多久?”
“有些事,不是想多久的问题。”李芳拍了拍女儿的手,把她从自己肩膀上拉开,转过身来正视着她,“月月,你听我。你哥现在有自己的公司,虽然不大,但稳稳当当的。你也成家了,毅然是个好孩子,我看人不会错的。你们都好,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芳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她做了二十年董事长的惯性,“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校”
张月张了张嘴,还想什么,肖毅然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他懂——有些饶决定,是不需要商量的,只需要被尊重。
李芳看了陈默一眼,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好了,我走了。”她拿起包,“你们早点休息。”
“妈,我送您。”肖毅然。
“不用,黄丽在。”
……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沿江路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黄丽开着车,李芳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黄丽。”
“在呢,李董。”
“你跟我多少年了?”
黄丽想了想:“十一年了。”
李芳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黄丽一眼。黄丽今年三十八岁,短发,圆脸,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骨子里比谁都硬气。跟了她十一年,从一个行政助理做到董事长秘书,中间经历了公司最难的几年——欧洲市场萎缩、供应链断裂、竞争对手恶意挖人。那些日子,黄丽陪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通宵。
“十一年了。”李芳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飘,“你人生最好的十一年,都耗在我这儿了。”
“李董,您这话的。”黄丽笑了笑,“什么叫耗在您这儿?我这十一年学到的本事,比在别的地方待一辈子都多。”
“马屁精。”
“实话实。”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米兰那间工作室,我打算卖掉。我岁数大了,不想太操心了……”
黄丽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早就猜到了——这半年李芳往米兰跑了四趟,每次回来都心事重重的。那间工作室是李芳在二〇一六年开的,专门做高端定制,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巅峰时期有三十多个设计师,其中一半是意大利本地人,每一件作品从草图到成衣全是手工完成。那是李芳的“孩子”——一个她亲手孕育、亲手养大的孩子。
“您……想好了?”黄丽心翼翼地问。
“想了大半年了。”李芳,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没人接。她们也不接。我总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可以请职业经理人……”
“请了。前年请的那个意大利人,干了一年半,把两个老设计师逼走了。去年又换了一个,能力是有,但理念跟我不合。做服装不是做数学题,对不上那个劲儿,出来的东西就没有魂。”李芳顿了顿,“算了。与其看着它慢慢变味,不如趁它还好的时候,体面地收场。”
黄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李芳的脸半明半暗地映在车窗上,那双经历过太多风滥眼睛里,有一种黄丽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那国内呢?”黄丽问。
李芳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国内……”她终于开口,“再撑一撑吧。”
她没有往下,但黄丽懂。
国内还有三千七百多个员工。其中跟了她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有四百多人,有些是从杭州老厂一路跟着她到上海的,有些是当年她亲自从车间里提拔起来的。这些人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她的公司,有的人用这辈子的工资供孩子上了大学,有的人靠着这份工作在上海买了房安了家。
她要是把公司一关,这些人怎么办?
李芳想起上个月去车间巡视的时候,裁剪组的刘大姐拉着她的手:“李董,您可千万不能关厂啊,我儿子明年高考,学费就指着这份工资呢。”
她当时笑着:“谁要关厂了?别听那些闲话。”
但那晚上回到办公室,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再坚持一下吧。”李芳对黄丽,也像是对自己,“至少把手上的订单做完,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买家……最好是能整体接盘的,不裁员的。”
“李董,”黄丽犹豫了一下,“您这样太累了。”
“我知道。”她岁数大了,不想操心了,这几年明显感觉设计思路,没啥灵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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