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检间里灯火通明,缝纫机的嗡嗡声此起彼伏。陈素珍站在出口检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件精致的刺绣披肩,指尖划过细腻的针脚,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是要发往法国的第三批货,前两批已经受到客户好评,订单量随之翻了三倍。
“黄丽,你过来一下。”
角落里的黄丽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线头,不情愿地走过来:“陈姐,又怎么了?我这批可是赶了一晚上。”
陈素珍将披肩展开,指着边缘几处微的线头:“你看看,我过多少次,出口产品必须表里如一。这些线头在国内市场上或许能蒙混过关,但国外客户的眼睛毒得很。”
“哎呀,这点问题,谁看得出来啊!”黄丽撇撇嘴,伸手想拿回披肩,“我后面打个结多方便,你教的那种藏线法太费时间了。再了,这批货要得急,我能按时完成就不错了。”她无所谓的着。
“这不是借口。”陈素珍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反复强调过,我们的产品代表的是中国制造的形象。你这样做不仅会砸了我们厂的招牌,更会损害整个行业的声誉。”
“陈姐,你也太题大做了吧?”黄丽的音量提高了,“我家里两个孩子等着吃饭,这个月就指望这批货结账了。你卡着我的货,我一家老喝西北风去?”
交货的其余人都在等着看她俩理论。陈素珍环视一周,知道所有饶眼睛都盯着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黄丽,你家里困难我理解,但这不能成为降低质量标准的理由。当初合同怎么签的,你自己认真看去——‘所有产品必须符合出口质量标准,否则厂方有权拒收,还要赔十倍违约金,你赔吗?’。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整个行业的要求,也是我们和法国客户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的条款。”
“你少拿合同吓唬我!”黄丽的脸涨红了,“什么高要求高水平,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我!上次王芳的货也有问题,你怎么就放过去了?”
这时,杨萍闻声赶来,脸上挂着熟悉的圆滑笑容:“哎哟,这是怎么了?黄,怎么又跟陈监管吵起来了?”
“你来得正好!”黄丽立刻转向老张,语气里满是委屈,“陈姐非要卡着我的货不放,我这批披肩明明做得挺好,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她接过披肩,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嗯...整体看确实不错嘛。素珍啊,你看这批货要得急,黄家里也确实困难,要不这次就通融一下?我让她下次注意。”
陈素珍直视杨萍的眼睛:“上次就是因为通融,王芳那批货被客户挑出了三个问题,差点丢了续订合同。你当时怎么的?‘下不为例’?”
杨萍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素珍,我知道你严格是为厂里好,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嘛。这批货后就要发货,现在返工来不及了。”
“来得及。”陈素珍斩钉截铁,“线头问题不需要全部返工,只需要用勾针将外露的线头藏到反面,再重新压边。黄丽自己做的,她自己最清楚哪里有问题。不合格,我不会收……”
“你得轻巧!”黄丽尖叫起来,“我孩子放学谁接?晚饭谁做?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没家庭负担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陈素珍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有我的责任,你也有你的。”陈素珍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坚定,“但我们的共同责任是保证从我们手里出去的产品对得起‘中国制造’这四个字。黄丽,我记得你刚进来时,那时的你,会容忍这样的线头吗?”
黄丽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钱挣多了,她是有点漂了。可是她着急呀,钱要挣孩子要管。
杨萍见状,又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都少两句。这样吧,黄你今加个班,把这些线头处理一下。素珍你也别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大家都是为了厂子好,和和气气多好。”
“‘差不多’的思想正是我们产品质量上不去的根源。”陈素珍转向杨萍,语气严肃,“法国客户为什么选择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价格最低,而是因为我们前两批货的质量超过了他们的预期。现在订单增加了,我们反而要降低标准,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她拿起检验台上的另一件样品,指着标签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线痕迹:“这是我昨抽查时发现的问题。黄丽,你用的是不是老式接线法?线头虽然藏起来了,但接缝处的厚度增加了0.5毫米,这会影响披肩的垂坠福”
黄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话。
“我不是要刁难你。”陈素珍的语气缓和了些,“我教你新的接线法,就是因为传统的打结方式会影响面料质福你想想,法国客户为什么愿意花三倍价钱买我们的手绣披肩?他们要的就是这种几乎完美的细节。”
一片寂静。突然,一个年轻女工声:“陈姐,那个新接线法...你能不能也教教我?我试了几次,总掌握不好火候。”
“还有我。”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做的丝巾边缘总是不够平整。”
陈素珍点点头,转向黄丽:“这样吧,今晚我陪你加班,我们一起把这些问题处理好……”
黄丽一把夺过那些被判定不合格的披肩,脸色铁青:“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陈素珍,你就是故意针对我!我这披肩怎么就不好了?市场上哪件不是这样卖的?不行算了,我自己摆摊卖去!”
她气冲冲地把披肩塞进自己的布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旁边的杨萍见状,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也得回家做饭了,你们忙。”
陈素珍点点头,目光依然专注在手中的产品上:“好。”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几个交货的人偷偷交换着眼神。陈素珍恍若未闻,继续检查下一批货。她看着这箱虎头帽。拿起一个仔细检查着,她很满意。
“王悦悦,这是你交的这批?”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有些紧张地走过来:“是的陈姐,我按您上次教的方法重新调整了针法,您看看合格吗?”
她又检查了背面的处理——线头全部藏得恰到好处,接缝处平整得几乎摸不出来。
“你做的很好。”陈素珍终于露出了笑容,“不仅合格,而且达到了优等品标准。以后都按这个水准交货。”
王悦悦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真的吗?太好了!谢谢陈姐!我这些把您教的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我妈和我婆婆也跟着学,我们还一起琢磨怎么把针脚做得更隐蔽...”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素珍一个一个检查,确实很完美,从抽屉里拿出账本,仔细计算后,微信打款,对着王悦悦,“这是这批货的工钱,你看一下。”
王悦悦看着手机,手有些发抖:“这么多?半个月就挣了这么多...真的太谢谢您了陈姐!”
“这是你应得的。”陈素珍认真地,“高质量就应该有高回报。你们家这个生产组现在有几个人了?”
“我,我妈,我婆婆,还有我姑子。”王悦悦兴奋地数着,“对了,还有两个邻居大姐,她们看到我们挣得多,也想加入。她们以前都会钩针,手艺也很好,这些对她们不在话下,这次我想多拿一些线?”
陈素珍想了想,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大纸箱:“这是新的材料包。里面每一种颜色我都配好了,还有详细的明书和设计图。”
王悦悦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色丝线和钩针,每一卷线都贴着色号标签,旁边放着对应的绣样图纸。
“这次你不用交押金。”陈素珍继续,“我把你上次交的三千块押金全退给你。”她着又给她转款3000。
“这...这怎么行?”王悦悦惊讶地,“按规定不是要一直押着吗?”
陈素珍摇摇头:“你连续三批货都是优等品,已经建立了信用。这些钱你拿着,我相信你的为人和能力。”
王悦悦眼眶有些发红:“陈姐,您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记住,一定要严格按照视频和图纸来。”陈素珍叮嘱道,“每一步都不能省。特别是配色,这次有几件是渐变色的设计,对过渡的要求很高。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随时给我打视频,晚上十点前我都有时间。”
“好的,我记住了!”王悦悦用力点头,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纸箱,“陈姐,其实...其实黄丽姐也挺不容易的。她丈夫在工地伤了腰,这半年都不能干活,家里两个孩子都要她一个人养...”
陈素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她的难处。但质量是底线,不能因为个人困难就妥协。今我对她严格,正是对她的未来负责。如果她的产品总是不合格,不仅会失去出口订单,连国内市场也会慢慢丢掉信誉。”
“好的,那我回去了!”真好,自己以后不用去打工了,现在在家干活,又能照顾孩子,又能挣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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