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开启了一波行云流水的操作。动作干脆利落,简单、容易、明了,每一步都透着从容。
她完全照着潘一鸣回忆里的做法来,唯一不同的,只是油放得比他当年多了一点点 —— 刚好没过蝉的半个身子,不多不少。
火力更是开得极猛,火苗舔着锅底,锅沿微微发烫,仿佛下一刻就要烧起来一般。时间掐得精准,不多不少,短短几分钟,食材便已煎得金黄焦香,直接盛出装盘。
可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对白苏而言,这不过是基础工序。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摆盘。
那是一道近乎艺术的工序,不仅需要极高的审美,更要稳、准、利落的手法。
她轻手调整着盘中的姿态,点缀、错落、留白,一气呵成。原本普通的家常食,在她手里,瞬间多了几分精致与温柔。
潘一鸣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无垠的海面铺展到际,蓝得深邃又澄澈,阳光像碎金般洒在粼粼波光上,连风都变得温柔慵懒。
一只色泽瑰丽的海星,自漆黑幽深的海底缓缓上浮,没有急切,没有慌乱,就那样悠悠然、轻飘飘地挣脱深海的静谧,一点点浮出水面。
它舒展着五只粗壮饱满的腕足,在微凉的海水中自在滑动,每一次轻摆都透着闲适自得,任由暖融融的阳光裹住全身,将那身惊艳的色彩映照得愈发鲜活,仿佛连海水都因它多了几分灵动。
潘一鸣就那样静静伫立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幅画面从虚无中诞生,从一抹淡影,到勾勒轮廓,再到细节渐丰,一笔一笔,慢慢晕染成型。
看上去慢得像是时光都被拉长,可等他回过神,完整的画面已然呈现在眼前,快得让人心头一震。
他忽然在这一刻,真切地懂了什么是艺术。
从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创作的过程,只是大多时候步履匆匆,目光掠过便算看过,从未像此刻这般,静下心来感受,那份直击心底的深刻与震撼,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课堂上书本里的艺术理论,跟着陈甜雅学习的技法知识,在过往的岁月里,“艺术” 这两个字,于潘一鸣而言,始终只是一个模糊又空洞的概念。
他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摸不透它真正的模样,只粗浅地以为,艺术不过是设计的呈现,只要是好看的、美丽的事物,便能归为艺术的一种。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以往的认知,是多么浅薄又狭隘。
艺术原来是这般极致美妙的存在。
它从不止于视觉上的华美,它可以是一场专注的行为,可以是一种直击心灵的思想,是能让人瞬间震撼、心生敬畏、觉得不可思议的力量,藏在地万物之间,藏在每一个用心倾注的瞬间里。
“这就是艺术啊……”
潘一鸣喃喃感叹,声音里满是释然与动容,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将这幅倾注了心意的作品拿起来细细端详,可指尖刚要触及,就被身旁的白苏轻轻拦住。
“等一下。”
潘一鸣一时没明白白苏为什么突然叫住他。
这幅画面明明已经完整了,浩瀚的海面,悠然浮起的海星,光影柔和,意境十足,怎么看都已是一幅完成的作品。他满心疑惑,不明白她还要等什么、做什么,更猜不透她为何转身径直往后院走去。
难道后院里,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物件?
他站在原地,心里轻轻打了个转,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没等多久,白苏便从后院轻步走了回来。她手里没拿什么贵重东西,只捏着一枝带着夜露的绿叶,轻轻走到佳肴前,心翼翼地将它摆在蝉的旁边。
潘一鸣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截新鲜的薄荷叶。
叶片清翠鲜嫩,淡淡的、清清凉凉的薄荷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混着屋内安静的光线,一下子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清爽又温柔。
“素材不足,将就一下吧。”白苏轻轻拍了拍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的得意与俏皮。
看着她这副洋洋自得、又满足又可爱的模样,潘一鸣心里忽然一软,暖意像温水一样漫开。
从前他对艺术一知半解,对未来也懵懵懂懂,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比清晰地懂得了什么叫幸福。
人生得一知己相伴,有这样温柔贴心、又懂情趣的人在身边,已是难得。若再能拥有一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安乐窝,一屋两人,三餐四季,闲时弹琴作画,静时相守,那便是此生最圆满的光景了。
他望着白苏,眼底藏不住温柔与珍视。
此生何求,足矣。
潘一鸣将那盘精心烹制的佳肴端了起来。
原本煎炸过后的油腻气息,竟淡去了大半,几乎微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清新自然的薄荷香,比刚才更添层次,滋味反倒更上一层。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举动,却让整道材风味都变得让人回味无穷。
那一点翠绿。
在浩瀚无垠、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那一片薄荷叶渺得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正是这一抹不起眼的绿,却为整片海洋添上了独一无二的韵味,让那只悠然漂浮的海星多了几分生气与灵性。
它仿佛不再是一只冰冷的海星,而是真真正正地活了过来,惬意地浮在海面,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身旁伴着清凉的薄荷香气,如同在享用一杯冰镇薄荷饮,不出的自在,道不尽的舒心。
潘一鸣忽然明白,一件真正完美的作品,从来不是追求多么华丽夺目、多么惊艳世人,而是力求尽善尽美,把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做到极致。
可惜大多数人都只是草草完成、敷衍了事,真正愿意沉下心打磨细节的人,寥寥无几。
他在心里轻轻感慨。在这茫茫人海、十几亿人之中,能遇见一个同样追求完美、注重细节的人,已是万分之一的幸运。
而这样的人,还能与自己心意相通、好好相守,简直比方夜谭还要难得。能拥有白苏,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奢求的奇迹。
白苏见潘一鸣站在一旁,半没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盘作品,不由得抬眼看向他,嘴角带着一点的不服气:“怎么,你对我这作品有意见?”
潘一鸣这才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惊艳:“不是意见,我是觉得,多了这一枝薄荷叶,整个感觉都不一样了。就像…… 突然赋予了它生命一样。”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摆盘,一字一句道:“整碟春蝉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不再是冷冰冰、孤零零的,也没有那种单调和孤独感了。”
白苏听了,眼里立刻亮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不错,果然是做设计的,话都有条有理,话粗理不粗。”
可夸完自己,她又轻轻皱了皱眉,低头打量着盘中的搭配,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与不满足。
“可惜现在太晚了,找不到别的更好的素材。要是能有根萝卜,或者一块西瓜,稍微雕上几笔,做点点缀,那就能更完美了。”
看着她这般追求极致、又略带遗憾的模样,潘一鸣心里又是软又是暖,连忙轻声安抚,语气格外认真:“别放在心上,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他怕她不信,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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