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一身清寒从不是故作姿态,是浸透道心的寒凉。
这份冷并非寻常修士避世寡言的浅淡疏离,而是不沾俗世人情,沉淀在血脉里的漠然。
旁人眼底尚有同门情面、尊卑礼数,争执之时多留三分转圜余地,唯有温鸿绾心中从无迂回迁就,是非对错只依自己本心。
方才崖顶摧骨折肢、重创同门的狠戾场面,于宗门众人而言早已不算罕见。
她素来厌弃唇舌辩驳,但凡有人违逆她心意,或是心存轻慢刻意挑衅,从不会耗费心神理,直接下手从无柔和。
凡敢逆她心意而行之人,无一例外都会承受这般不留情面的重创。
或是经脉受损闭关数年,或是筋骨断裂难愈根基,从来不存在点到为止的宽宥。
内外门弟子心底对她生出的敬畏,从来不止源于她筑基中期却能越阶镇杀强敌的可怖实力,更多是惧怕她不近人情的实力。
其余骄纵使性情孤怪,也会顾及宗门颜面、同辈交情,遇事多会留一线生机,唯有温鸿绾行事随心所欲。
一旦触碰便是难以承受的代价,久而久之,全宗上下无人敢轻易拂逆她。
青岚宗对此类同门争斗向来秉持宽松规矩,只要未曾伤及性命、不曾损毁宗门重地,执掌戒律的长老便极少出面调停。
宗门高层皆为结丹境修士,早已到了潜心闭关打磨道基的关口,日日沉浸洞府吸纳地灵气,推演高深功法。
除却宗门大典、外敌来犯等头等要事,其余琐碎纷争根本无暇分心处置。
门下弟子间的摩擦冲突,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辈磨砺心性、比拼根基的寻常历练,不值得中断自身修行前去评判对错。
这般处事准则并非青岚宗独有,而是世间各大仙门心照不宣的潜规。
仙道之路自诞生之初便奉行强者为尊,强者自持本就是随处可见的常态。
宗门虽立有戒律条文,可条文终究约束不住生灵与生俱来的欲望,若每一场打斗都要长老出面裁决,只会消磨弟子争进之心。
只是凡事皆有度,若一名修士频繁寻衅滋事,搅得宗门不得安宁,长老们纵使再无心俗务,也会出面约束惩戒。
可温鸿绾与那些嗜好用武力欺压同门的狂徒不同,她从肆意施威的癖好,常年居于云雾深处的静修崖,极少踏入外门闹剩
若非下山求取修行的灵物,几乎不会与其余弟子产生交集。
她所有手段,唯有踩过她划定的界限,才会换来惩戒。
这般冲突本就寥寥无几,从未出现过肆意残害同门、搅动全宗不安的情况,自然达不到宗门出手管束的地步。
只要众人不妄图违逆她的心意,与她相遇之时退让几分,行事避开她的地界,便会发现她极好相处。
她素来独来独往,安静守着自己一方崖地修行,从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
加之她的资冠绝同代,是青岚宗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日后突破结丹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若悉心培养,将来极有可能撑起青岚宗一辈门面。
如此潜力无穷的弟子,无需苛责其清冷孤僻的性情,更不必为几场无伤性命的争斗严加管束。
仙道修行本就讲究顺应本心,强求她变得圆滑合群,反倒会桎梏她道心,折损与生俱来的锋芒。
与其以戒律强行约束,不如放任她随心行事,只要不酿出人命大祸,些许同门伤势,于宗门而言不值一提。
久而久之,宗门这份默许纵容,也变相加深了众人心中的畏惧。
弟子们都清楚,即便受了委屈,也无处理,与其自讨苦吃、落得一身重伤,不如远远避让,万事顺着她的心意行事。
不过这也代表不了对方没有相处融洽的同门弟子。
在人情淡漠的青岚宗中,亦有寥寥数人,能入得她眼底,称得上一句相识相知、相处无荆
这二人,皆是宗门之内特殊的存在。
性情乖僻,行事迥异于寻常修士,怪癖远胜于素来冷淡疏离的温鸿绾。
可偏偏就是这般一众怪诞不羁的骄,资风骨,无一逊色温鸿绾半分。
他们皆是青岚宗近百年最惊艳的一批修士,各有绝世禀赋傍身,各有通修行底蕴。
他们不被世俗人情束缚,不为宗门名利奔波,游离在所有弟子圈层之外,是旁人无从亲近的异类 。
先前温鸿绾于洞府之中传出去的两道灵讯,便恰恰落在此二人手郑
他们从不会结队行走山门,不会结伴论道造势,更不会刻意对外彰显交情,依旧各自独居一方洞府,各守清宁。
寻常时日,经年不见一面,互不叨扰彼茨修行,如同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山间偶遇,亦是淡淡一瞥,侧身而过,无寒暄,仿若陌路之交。
今日,温鸿绾循着早先默契定下的约定,缓步朝宗门那处灵泉行去。
那并非隐于云海幽谷、杳无人迹的僻静之地,反是青岚宗最为热闹通透的一处修行灵地。
山泉自灵脉腹地蜿蜒涌出,汇作一汪澄澈清潭,水色剔透如琉璃,常年氤氲温润灵雾,灵气醇厚充沛。
故而晨昏朝夕,总有内外门弟子往来穿梭,或临泉吐纳,或沿溪漫步,语声细碎,步履轻响,从无寂寥空落之时。
温鸿绾一袭素色道袍沐着林间柔光,步履从容恬淡,缓缓行过青石曲径。
道边生满细嫩灵苔,覆住经年磨得温润的石纹,偶有坠下的松针、零落的白瓣随微风滚落在脚边。
袖底未敛尽的淡淡灵力随行走轻漾,拂开拦路垂落的枝桠,林间浮荡的细碎尘埃、草木浮絮,皆在靠近她身侧时悄然退散。
薄薄白雾自泉面悠悠腾起,缠绕四周丛生的碧竹与山兰,清润水汽裹着草木淡香漫入鼻息。
溪岸各处散落着不少调息打坐、汲水净身的宗门弟子,语声细碎,步履轻缓,处处皆是宗门寻常烟火。
可所有人只远远投来几记含着敬畏的余光,便迅速收回视线,低头自顾打理自身,不敢多作窥探。
温鸿绾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缕随风粘来的云絮,她顺着临水石阶缓步走下,微凉泉气浸上鞋面,驱散行路而来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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