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清泠二字自唇间轻吐，却像一缕微凉山风压落满阁楼凝滞的气息，温鸿绾垂着眼，纤指仍轻搭在几枚玉简边缘。
值守执事额间悄然漫开一层薄汗，垂首躬身，姿态愈发恭谨谦卑。
现在但凡能兑换蜕尘香的，他皆尽数留存，今日柜中玉简已是现下宗门库存里全部相关任物。
“师姐，刚刚有两位内门师兄前来，恰好领走两桩换取蜕尘香的差事，师姐若是需要，想来他们定然愿意相让。”
这话入耳，温鸿绾旋即转身，自静立让路的修士之间缓步穿行，一身孤清身影径直踏出执事阁楼木门。
方才自动让出的通路依旧空阔，沿路修士见她走出，纷纷避让至道旁，目光追随那道背影，直至她行远，才敢低声交谈。
石阶常年被山涧水雾浸润，石缝间生着细碎碧色灵苔，踩上去温润微凉，光透过头顶交错古木枝叶。
她身影走远，方才恢复先前闲谈。
指尖轻捻方才执事递来的玉简，玉面残存着蜕尘香独有的清苦灵息。
温鸿绾垂眸，澄澈灵识顺着玉中余韵轻轻铺展，追索那缕同源的香息。
凡兑换蜕尘香作为酬劳的任物玉简，皆会浸染同一种草木灵气，气息同源，冥冥之中自有细微牵引。
无需问路，单凭灵识相感，便能寻到持有同类差事之人。
这是青岑宗玉简自带的灵韵牵连，寻常修士只会用来辨明任务品类。
两道浅淡、却与掌心玉简完全契合的香气呼应，隐在层叠翠林之后，相隔不过半座山坳。
盘山古径蜿蜒向西，越往深处行，林木愈发苍郁浓密。
道边长满喜阴湿的碧苔，沾着未散尽的晨露，踩上去绵软微凉，偶尔有山涧清泉自石缝潺潺淌出。
温鸿绾脊背端直，独行于绵长山道，沿途撞见结伴论道、采药归来的同门，无论修为高低，见她身影皆立时驻足垂首行礼。
日复一日静坐蒲团吐纳地灵气，经脉骨血间沉淀下凡俗淤垢。
一路循着灵息牵引深入西山山坳，先前往来论道的弟子尽数不见，只剩无边翠色与弥漫不散的薄雾。
白雾轻薄如纱，缠上她鬓边几缕墨丝，沾湿素衫衣角，带来沁骨微凉。
转过一道弯折的林间溪桥，溪面浮着片片淡绿水藻，流水撞击青石发出清越声响，两道浅青内门身影清晰映入眼帘。
两名修士背着竹编药篓，正俯身打理崖畔成片成熟的草药，草叶青白相间，沾着崖间湿冷雾珠，长势丰茂。
一人弯腰采摘，一人清点药篓中已经采下的灵草，似是察觉到身后靠近的沉静灵息，骤然回头。
待看清立于白雾翠木之间那道素衫孤影，二人脸上闲谈懒散尽数敛去，心头漫起几分局促，慌忙拍落衣间沾附的草屑：
“见过温师姐。”
温鸿绾亦无心客套寒暄，声线浸着林间雾露的凉润：
“我需要蜕尘香的任务。”
短短九字落进风里，两名筑基中期圆满的修士皆是一怔，当场僵在原地，面上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
二人与她修为持平，同卡在筑基中期圆满，皆已打磨许久，可这一层境界之隔，恰似隔了万重云山。
其中一人眉峰微蹙，咬牙探入怀中取出三枚玉简，凝起灵力，托着一片玉简渡向温鸿绾。
身侧另一人却迟迟未动，指节死死攥着腰间任物玉牌，指腹反复摩挲玉上纹路，眉宇间翻涌浓重迟疑。
他心底清楚蜕尘香于筑基修士何等珍贵，拱手相让，便等于亲手推走一桩助自己突破境界的机缘。
三人同处筑基中期圆满，皆踏在通往筑基后期的门槛之上，深知这一重境界打磨何其煎熬缓慢。
修士欲破境，需以自身灵气反复涤荡凡源，洗去根基深处与生俱来的凡俗浊气，方能踏足筑基后期。
道理来浅显通透，可真正行持起来却皆是桎梏。
凡源乃是修士修行之根本，自降生之时便已定层次，层次低微者，经脉根骨承载力有限。
贸然以灵气冲刷，非但无法涤净尘垢，反倒会损伤本源根基，留下终身难以弥补的暗伤。
想要安稳渡过蜕凡一关，必先拔高凡源层次，可凡源想要淬炼提升，耗费数百年光阴亦是常事。
而蜕尘香，便是化解这一重困局的绝佳灵物。
焚燃之时清苦烟气沁入经脉本源，可逐层褪去凡源深处淤积的尘浊杂气，潜移默化拔高凡源承载上限。
省去长年累月枯燥打磨根基的光阴，大幅缩短灵气洗练凡源的过程，于卡在中期圆满的修士而言，诱惑力无可比拟。
纵是整片山疆域，能生凡源厚重、不经外物便能扛住灵气涤洗的修士亦是凤毛麟角。
是以赐宗收徒第一道门槛，便是严苛的凡源层次筛选，多少身负高阶修士血脉的凡灵子弟，皆因凡源浅薄，止步山门之外。
便是青岑宗，上至执掌宗门的元婴老祖，下至结丹长老，也仅有寥寥数缺年筑基中期突破后期时，顺风顺水一蹴而就。
余下修士，皆要耗费无数灵材打磨凡源。
一旁递出玉简的同门亦是暗自叹息，他方才忍痛交出差事，何尝不是心中不舍。
温鸿绾抬手，纤白微凉的指尖虚虚一托，接住凌空飘来的玉简，玉面流转的淡光落在她垂落的长睫上，晕开一层浅淡阴翳。
抬眼，目光落向身侧迟疑攥着任务玉牌的修士，眼底无逼迫厉色，唯有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给我蜕尘香的任务。”
她再次开口，声线清泠柔和，不曾裹挟灵压，可却令对面二人心头一紧，无端生出如临大敌的紧绷。
方才主动交出玉简的修士身形下意识往后轻掠，悄然拉开与迟疑修士的距离，垂手静立一旁，不掺和此间抉择。
而那踌躇不定的修士，全然未留意身侧同门避让的动作，一双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素衫女子身上，额间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师姐，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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