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云巅回望方才来路,一上一下,一沉一浮,两道道统、两番地,赫然形成极致鲜明的对照。
方才地底宗门,沉于九泉幽壤,枕千山地脉,纳厚土淳气,修行者一生闭日月、掩光,于沉暗万古岩层间磨洗道心。
他们的道,是守。
守孤寂,守沉敛,以大地为囚,亦是以大地为根,扎根万古沉寂,方得道基不朽。
而这云上云氏,栖于碧落清霄,御万顷流云,吞九灵粹,修行者一世远尘嚣、离纷争,在无尽舒卷云里放任本心。
他们的道,是离。
离凡浊,离纠缠,以苍为庐,以流云为骨,凭虚而上,方得凌霄自在。
视线漫过连绵云台琼楼,可见深处更有大片隐于霞霭间的幽静别院。
那是云氏族人闭关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亦无外者能轻易踏足。
隐约能看见缥缈云影之间,有白衣静坐孤台,经年不动,形如流云塑骨、清霄铸身,人与云合,人与寂。
真正的超脱,从不是避无可避的躲藏,而是主动舍弃的通透。
他们自愿放弃下界宗门追捧的权势鼎盛、门徒万千、声名赫赫,甘愿守这一方无声云。
无繁华可逐,无名利可争,无恩怨可缠,朝夕只有云起霞落、风清朗,观流云聚散,悟道无常,养得一身凌霄道骨。
偶有族中年少子弟踏云而行,无尘无俗,无焦灼求进之意,无贪婪角逐之色,全然是得独厚的清宁模样。
生于云、长于云,心似流云,性若青霄,从出世之初,便立于万千凡尘之上。
良久,流云漫卷,霞影轻移。
三人伫立云巅,俯瞰身下渺渺红尘,仰望上方无垠青霄,心底过往许多模糊困惑,在此刻地的对照之间,尽数清明通透。
舍浮沉,方得清宁;离凡俗,方得凌霄。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所追求的。
九地沉壤的万古枯寂,是封藏自我的孤守;九霄云海的一世清疏,是隔绝尘嚣的逍遥。
二者皆是极致的避世清修,绝美绝尘,却也终究桎梏一方地,守一隅圆满,不见地浩荡、山河百态。
三人行路仙途,遍历山川大泽,大道从不止于深埋隐匿、或高居凌霄。
他们沿途所遇仙门道统,大多依山而立、凭水而兴,择地灵秀一隅,开山立宗、定脉传火。
可每一座存续至今的道府,皆各拥一番独绝的意境风骨。
有的道府隐于万顷苍松,林海叠翠,幽谷深藏。朝吞薄雾暮纳残霞,四季松涛不绝,清满山。
亦有宗门枕江而建,依万里烟波,临浩荡川流。
朝见旭日破水,暮观落霞满江,潮起潮落皆是道轮转,水逝川流尽是无常至理。
更有仙府坐落雪山绝境,千峰覆雪,雪覆山峦,寒照冰川,地一白,寂静无尘。
一地一宗,一宗一意。
下宗门,虽同属仙途,却各借一方山水,孕育独属于自己的灵韵。
从无绝对对错,亦无唯一输。
见山悟山,见水悟水,入红尘而证本心,临绝境而固道基。
不过在这些时日所观览的各地风貌中,有一处让静仉晨见到后沉默许久。
下仙府洞,要么得工眷顾,借灵川秀峰自成绝色;要么借地灵机,凭云霞草木衬出仙风。
可唯独这片荒古石域,彻底跳出了世间所有山水定式、仙门常态。
这是一方古老世家独掌的疆土,整片地剥离了世间鲜活生机。
放眼千里无垠,无一寸沃土,目之所及,俯仰皆是苍茫顽石,层岩叠亘。
大地是石,山峦是石,崖壁是石,连地间绵延起伏的丘壑脉络,皆是亿万年风霜固化的坚硬岩骨。
可便是这样一处被石荒之地,这一脉守在此间的古老世家,以千锤万凿撼乾坤,雕琢出了盛景。
一座座巨型城池依山岩地势铺展蔓延,首尾相连,阡陌贯通。
无随性营建的凌乱参差,整座城域从最初开凿到成型,皆暗藏极致章法,经纬分明,规制圆满。
每一座城池的边界、街巷、坛台、居所,皆经过斟酌规划,排布齐整,宏大的城廓顺着石脉起伏延展。
城中万物,亭台宅邸、高阁大殿、长墙危楼,尽数由整块原生巨石雕琢而成。
不同于青瓦白墙、婉约清丽,亦不同于仙门洞府的琼楼玉宇、轻灵飘逸。
簇石筑屋宇,线条沉凝硬朗,轮廓雄浑厚重,带着山石独有的粗粝风骨与沧桑气韵。
高墙巍峨耸立,石梁横贯长空,巨柱拔地而起,每一处雕琢都不尚纤巧浮华,不求玲珑精致,只追磅礴气势与稳固恒常。
最令人称奇叹服的,是城中贯穿全域的沟渠。
纵横交错的水道贯穿整座城市群落,精准排布,沟渠顺着地势高低延展,引水绕城、分流贯巷。
静仉晨立在云空俯瞰盛景,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忆起前世西方中世纪古堡,石墙围廓,坚城而立,粗犷肃穆。
可相较眼前这片千城相连的石域盛景,那些零散孤立的古堡,便显得渺局促、不值一提。
它不再是一隅堡垒的固守一隅,而是千万城池连成的浩瀚疆土;
不再是方寸匠饶精巧雕琢,而是世代传承,对抗绝境的旷世伟业。
这一次的阅历,比静仉晨预想之中,迟缓了太多。
往昔云途奔走,他惯于御长风掠山河,千峰万壑转瞬飞渡,沿途灵境风物皆如走马浮光,眼底一过,便随手置之。
那时一心求速,只盼早日阅尽下洞,以为踏遍疆域便是道心增益,却不知行得愈快,愈难接住地藏于风光下的深意。
每落一方水土,短则半日凝眸体悟,长则三两日静心相融。
脚下前路走得徐徐,心底思绪反倒层层沉叠,不曾有空落。
每忆起过往所见种种道统风貌,总有崭新感悟自灵台深处生发,如泉涌涧,冥冥之中催他收束疾驰的脚步,甘于慢赏。
久而久之,胸中那份急于奔赴远方的焦灼已然消散。
他不再执着于踏过多少河山,不再介怀此番游历虚度几多岁月。
仙寿悠长,岁月本就不必匆忙,若一味走马观花,纵览万里仙疆,所得也不过浮于表层的浅薄剪影。
喜欢悲帝绝唱请大家收藏:(m.7shuwu.com)悲帝绝唱去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