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辞不解阿瑞尔何以对自己心中这份郁结生出疑问，这般日夜自我诘难的煎熬，阿瑞尔反倒全然看不透其中苦楚。
纵使心中藏着几分费解，他面上不见躁郁，艳红长发将眼底翻涌的怅惘衬得柔软。
“我日夜苦修，与同族争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认定道途之上，胜者生，败者亡，乃是定规矩。”
“当初站上序列之争的擂台，我早已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
“可我输了，反倒捡回一条性命。到如今我时常自问，我追逐的道，究竟是定君尊位的荣光，还是不惧赴死的赤诚？”
“倘若我当真一心向道，便该看淡陨落之劫，落败之时自当安然接纳宿命，而非这般苟活于世；
可我心底藏着窃喜，暗自庆幸自己逃过那场烈焰屠戮。”
从前敢与同族争锋的豪情早已荡然无存，空留一身经年苦修得来的修为握在手中，却看不清前路，寻不到归处。
“昔日一往无前的锐气尽数消散，如今握着一身修为，反倒不知前路该往何处走……”
他坦然展露自身这份狼狈颓唐，不掩眼底的困顿迷茫，将外在身形里藏不住的失意尽数道来。
话音尚且萦绕唇畔，未等赤昭辞将心底纠结尽数倾吐，阿瑞尔已然抬手轻扬，截了他余下的话语。
他眉眼平和，唯有纯粹的困惑浮在紫霞流转的眼眸。
“所以为什么会感到失落？不就是修为远胜你的同族修士尽数殒于你眼前吗？”
“你又为何要为自己因实力不足得以存活而暗自神伤，这本该是值得欣喜的幸事才对。”
赤昭辞听闻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胸腔之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错愕。
他从未想过，自己日夜煎熬的心事，在对方眼中竟只是一桩该庆贺的喜事。
苟活于败局是怯懦，看着同阶强者尽数陨落、独留自身于世，更是一桩憾事。
淡紫烟絮顺着他垂落的袖摆升腾，阿瑞尔倾身，再度将心中疑问轻声道出。
“这难道不是吗？难道你不应该为那八席定君尽数陨落而开心，不会因自己今还活着而满心喜悦吗？”
静仉晨与赤昭辞神色有些不自然，二人者心底皆是翻涌着同样的疑惑。
这般场景，何来欣喜可言？
亲眼目睹八位修为远胜自身的同族顷刻间化为飞灰，分明是目睹同辈翘楚尽数凋零，心中只会生出难以抹平的落差与怅惘。
阿瑞尔望着二者面上如出一辙的错愕茫然，他垂眸沉吟片刻，似是认真复盘方才的言语，再抬眼时，是发自心底的困惑。
“想来是我未曾站在你们的心境之中思量？只是我此事看来确实值得欣喜，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赤昭辞闻言一时缄默，想到对方来自文教百门中的乐门，文教百门有哪一门弟子不是走到极赌。
稍去眼底怅惘，火色眼瞳含着几分审慎的试探，开口打破满室凝滞的酒香紫雾。
“那不知在阁下心中，何等境遇才称得上心生失落？”
阿瑞尔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稍加思索，紫霞流转的眼眸漾起几分澄澈，没有遮掩，坦然道出心中尺度。
“我实在无从理解，眼前分明藏着诸多值得开怀的事，你们偏满心失落。”
“你们难道不会为此刻尚且活在世上心生欢喜吗？于我而言，我会为今日穿上旧时常穿的衣衫而雀跃。”
他抬手拢了拢身上衣料，淡紫烟絮随动作翻涌，眉眼间浮起真切的浅笑意，仿佛身上这件衣袍，便是世间难得的至宝。
抬眼望向窗外浩渺沧溟，漫云光落于翻涌浪尖，紫雾顺着他的视线飘向窗沿，轻声续上话语。
“还是，你们反倒为眼前这片绝美的山海盛景心生失落？这分明是难得的机遇，难道不该心生欢喜吗？”
古籍所载果真不假，文教百门门下修士的心思，近乎偏执。
可这番念头才掠过心间，阿瑞尔一番话却在此刻拨开了他缠绕的心结迷雾，让他窥见藏在愁绪深处的本真。
他的确无法如同对方一般，见八位定君尽数陨落而心生欢悦，同辈顶尖修士一朝湮灭，心底惋惜本就是性；
可细细思忖，自己也不该因旁者之死而苛责自身，平白磨损道心。
所有辗转难安的症结，此刻终于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日凤族大殿漫绯火席来，八位同阶转瞬化为飞灰，那惨烈一幕撞入眼底，他才看清真实的自己。
从前自诩不惧生死、敢为道赴死，不过是少年修行时一厢情愿的幻想。
原来他心底深处，藏着对消亡的畏惧。
从前他将那份劫后余生的窃喜，尽数归为愧对同族，终日陷在自我厌弃里。
他羞于承认自己畏惧死亡，羞于承认自己没有预想中那般果敢决绝，于是便借着八位定君陨落的落差，遮掩心底的胆怯。
困住他许久的从不是八位定君的逝去，而是始终不肯接纳惧怕死亡的自己。
赤昭辞抬眸望向被雾霭裹住的阿瑞尔，方才萦绕心底多年的郁结经对方几句点拨，已然窥见内里症结。
“道友一番话，倒是令我豁然通透。只是在下心中尚有一惑，斗胆向道友一问——道友，你怕死吗？”
静仉晨有些不解。
不过寥寥几句闲谈，怎就能称得上豁然通透？方才阿瑞尔那番论调听来无奇，若是换作自己，随口亦能堆砌出这般虚浮道理。
又听见赤昭辞郑重发问，探问对方是否畏惧生死的模样，这听起来是挑衅，这般发问，难不成是有意要同他宣战？
阿瑞尔指尖悬在酒盏上空，漫卷的紫雾随他垂眸思索的动作收束，紫霞潋滟的眼睫轻颤。
良久抬眼，语调里裹着一层茫然，全然无法共情二者心中对亡故的畏惧。
“畏惧死亡？为何会生出这般心绪？待到死亡之时，这本是修行路上一场落幕，难道不该为终将迎来的消亡心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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