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仉晨望着眼前狼藉翻涌的火海残痕,指尖轻扣剑柄,将漓剑归鞘入匣。
喉间一腥,一口滚烫精血自唇间呕出,未落尘埃,便在剑意余威里蒸腾散尽,化作血色剑气,于风间穿梭。
方才极致迸发精血,此刻反噬终于落身,那双染着猩红杀意的眼眸,锋芒骤然松垮,闲散之意悄然漫上眼底。
他垂眸凝视尚未完全平息的空域,心底自有定论。
这般暴乱摧折的血色风暴之下,对方绝无独活之理。
虽自身也疑惑,为何自己倾力挥出的一剑,竟会在焰海之中崩碎炸裂,形成如此毁灭之势。
可即便不解,结果已然分明。
那凤族修士先后展露的炽烈金焰,乃至最后那裹挟枯寂的暗棕之力,在他眼中,层次终究逊上一筹。
因为它们终究无法湮灭他的血色剑息。
对方定然还藏着未曾动用的手段,那便是能磨灭自己剑气的底牌。
可未曾出手,便已是错失先机。
既然不肯展露,那便不必再有展露之机,直接死吧。
方才那一剑崩碎爆发只在刹那,若不能瞬息脱身,纵使仓促祭出底牌,也只会被血色锋芒吞噬殆尽,难逃一死。
这并非狂妄,而是对自身先剑骨、一身血剑的笃定。
他敛去眼底残存倦色,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反噬,转身便欲踏破残焰,插手那道凝晶的纷争,欲于乱局之中夺机缘。
可脚步尚未踏出,一只覆满枯寂黑灰的手掌撕裂周遭浮动的剑息与焰雾,自正面毫无阻滞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静仉晨双眼骤然睁大,眸中残存的闲散与笃定尽数碎裂,只剩怔忡。
不等心神从骤变中回稳,那只覆满枯寂黑灰的手掌骤然贯起巨力,自心口创口蛮横向上,意欲撕裂躯体。
但更快的是一抹灼烈血芒骤然乍现。
漓剑于鞘中瞬发而出,手腕翻卷,圆弧状血色剑气骤然荡开,斩向贯穿胸膛的那截手臂。
寒光掠过,断骨碎裂,那只致命的手掌应声被斩落。
他不敢迟疑,剑势未尽便借着挥斩的反冲之力,刹那间暴退,脱离那近身的险境。
心口鲜血汹涌溢出,浸染衣襟,踉跄立定,漓剑斜垂于地,剑尖滴落点点猩红。
墨色眼眸褪去方才的怔忡茫然,余下的,只剩森寒,凝望着道身影。
漫残焰随风轻漾,有一道立在之中的身影,竟是本该葬身于血色剑暴之中的凤族修士。
他舒展凤翼,鎏金与枯寂棕纹缠绕羽间,神火轻漾,周身萦着几缕细碎黑烬,随风飘浮。
三股气息相融缠绕,炽烈与枯寂相生,清冷与暴戾相依,泾渭分明,又浑然成。
不过静仉晨并未抬眼去正视那居高临下的凤族修士,只垂落眼帘,目光落向自己的胸前。
心口正中,一道狰狞的血洞赫然贯穿,血肉撕裂翻卷,温热的本源精血顺着破损的肌理飙出,晕开大片刺目殷红。
他垂眸凝视着这处濒死的创口,没有催动灵力去修补伤痕。
伤口深处,那幽黑的凤力悄然盘踞,正以无声之势消融肌理血肉。
喉间腥甜翻涌,暗红的血顺着唇角滑落,蜿蜒过冷白下颌,染出一道凄艳的痕迹。
手腕淡然一翻,取出一坛携来的烈酒。
抬手掀开封泥,仰头倾洒,酒液尽数入喉。
烈酒灼穿肺腑,与唇角腥血相融,烈意混着血腥味在喉间翻涌,静仉晨唯独揽尽蚀骨的痛意,与漫染的醉意。
他只以一坛浊酒,慰尽桀骜。
任由幽黑凤力蚕食血肉肌理,任由滚烫精血浸透玄色衣袍,独饮残酒,傲骨嶙峋。
半空之上,那凤族修士垂眸望来,鎏金瞳底掠过不解。
他原以为,穿心之下,此修士纵然根基深厚,退后也必先会运转灵力修补创口。
于筑基修士而言,心脏受损虽连重伤都算不上,却终究牵动周灵力运转,桎梏灵力,折损战力。
可眼前的静仉晨,不催灵力,不运疗伤之法,只垂眸独饮残酒,任由烬灭之力啃噬肌理,任由鲜血淌尽。
这般孤绝姿态,着实出乎预料。
可疑惑并不耽误他调息疗伤。
枯寂的棕火覆上方才被斩落断臂的创口,火焰敛息消散之际,顺势将断口残存的碎肉残血尽数消融,转瞬化作微末黑灰。
紧接着,炽烈温润的金焰缠绕而上,以独有的血脉之力与秘术燃烧创口,崭新的皮肉肌理在火光中滋生。
筋络重续,骨血新生,不过须臾,残缺的手臂便完好如初。
鎏金焰纹隐于肌肤之下,舒展五指,便有细碎星火漫开,方才断臂之伤,于太古凤力面前,瞬间便可抹平。
凤翼轻敛,周身金焰、棕火交融翻涌,气焰收敛于周身,不复方才肆意张扬。
他垂眸俯瞰下方,望着那心口淌血、兀自饮酒的孤寂身影,鎏金眼眸深处,真切显露忌惮。
这种层次的血色剑气,便是他历经涅盘淬炼的凤族肉身,也难以强行承受。
即便是有稍许剑气顺着断臂肌理侵入血肉,也只能将沾染剑气的血肉连同剑气一同焚尽剔除,再借金火涅盘之力重塑肌理。
静仉晨一壶烈酒尽数饮尽,指尖微松,空酒坛脱手欲落。
周身散乱逸出的血色剑气无声掠过,将整只酒坛彻底泯灭,连碎瓷残片都未曾留下,只余下淡酒气息,消散在风里。
心口贯穿的血洞依旧淌落猩红,幽黑凤力在肌理间蚕食不休,蚀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抬眼,醉意蒙胧的眼眸凝向半空那道凤族生灵,混着未散的酒气与血腥味,轻缓开口:
“我,这有些疼啊。”
语气平淡,反倒带着几分醉后的慵懒漠然,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句闲话。
可话音未落,心口贯穿的创口骤然崩开,滚烫鲜血自脏腑深处汹涌而出。
先前浸透玄袍、溅落尘土的斑驳血迹瞬息湮灭无踪,唯有凝练的血气,自他周身经脉升腾。
转瞬之间,一层更为沉凝炽烈的血色气韵漫卷四方。
那不是濒死垂落的衰败血气,而是静仉晨运转那门可剥离血气的半本术法,以流失精血为薪柴。
强行将精血自血洞倾泻而出,方才四散的猩红尽数归拢,化作更加沉凝的血色光潮,在他周身翻涌盘旋。
体内侵入肌理的凤力,随着血气剥离之术轰然运转,转瞬消散于骨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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