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雨幕森森。
再一转眼,二人已立在高处一棵大树深处。
树枝在风里轻晃,叶片上积满了雨水,打得发亮。
正对面,就是申屠鹤住的屋子。
屋里没开灯。
只有外头路灯透过雨水和窗帘缝隙,照出一点模糊的灰光。
能看见里面有两个人。
申屠鹤站在屋中,肩膀绷得很紧。
对面,是一个矮的人,穿着旧袍子,帽檐压低,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怪异的轮廓。
两个人显然正在争执。
少挚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隔着雨幕、隔着窗,屋里的声音便像被什么东西直接牵了过来,清清楚楚落进二人耳郑
申屠鹤的声音先炸开了。
又急,又恼,还带着一点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尖锐。
“不知道,不知道!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一个晚上基本没睡,早上刚眯不到两个时,你又给我打电话!按你的指示,我刚到医院,下一秒他就出来了,抢了我的本子就走了!”
他着,气得胸口都在起伏,来回走了两步,越越急。
“到底还是怪你们!非要我跟踪、非要我记录!现在谁还干这个?不就是想逼我表忠心、让我站队吗?”
“我直接在他们屋里放个摄像头、装个监听器不行吗?!”
“现在好了,彻底被发现了!”
对面那人声音低低的,阴阴的,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
“你刚刚给我转述的话,你自己没记住?”
“你是傻子么?”
矮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要是放摄像头,第一个就被发现了。”
“至少你用纸笔记下来,还能带回一部分东西。真装了那些,你手里连这一点信息都拿不到。”
申屠鹤咬着牙,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这么牛逼?他们随身携带什么反侦察设备不成?”
“我以后是要成名的!”
“我要成为知名作家,我是要成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人,我不能有黑料!”
他到这里,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现在已经站队了,已经够了吧?这就结束了吧?”
蒙面男人没有立刻话。
屋里那点路灯的灰光落在他帽檐下,显得他整个人像一截湿冷的影子。
他缓了一下,声音倒是柔和了些。
“申屠鹤,你别急。”
“这事儿不是坏事。”
“你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反倒明你有用。你记下来的那些,能被他们这么着急的找回去,明也有用。”
“只要这件事做成,你的书,你的名声,你想要的那些东西,都不会少。”
申屠鹤脸色难看:“我不信,我明明已经站队了,你们还想要什么?难道还不能结束?”
那袍子里的矮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雨夜里,竟比风还凉。
“结束?”
“这才哪到哪儿啊?”
他语气不重,像在哄不懂事的人,但出的话却每一个字儿都透着刀。
“前头那点儿,不过是开个头。”
“后头还得跟。”
“跟到梵净山。”
申屠鹤一听,猛地抬头,脸色顿时就变了:“什么?还得去梵净山?!”
“我不去!”
“不去?”
那人慢慢抬起头,帽沿下的阴影也跟着动了一下。
“前功尽弃?”
“你可想好,你那本书,一辈子也别想火。”
他得慢,字字却都在往申屠鹤的心口钉钉子。
“纵然你有大的创意,也不过就是几页稿子。找个人,换汤不换药地把你的东西先写出来,再反手告你申屠鹤抄袭、盗版,你觉得你还能剩下什么?”
“到时候,别什么诺贝尔文学奖了。”
“你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住。”
这话刚落,申屠鹤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他像是被逼急了,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人脖领,几乎把人提了起来!
“你敢?!”
申屠鹤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力气会这么大。
蒙面男人更没想到。
这一扯,帽檐歪了,头罩也被生生带下来一截。
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长乘和少挚在雨中,同时看清了。
蜈公。
那半张活人,半张死物的脸。
他右脸的刀疤,不知道为何好像更红,更深了些,似一只红毒蜈蚣要活过来了一样。
另一半的皮肤,带着一种不见日的灰败。
一只假眼死死嵌在右眼眶里,毫无光泽,像一粒冷硬的石珠。
皮肉和假眼衔接处,透着一种不出的僵和阴。
另一只眼却微微眯着,瞳孔慢慢转动,一眼大,一眼,整个脸上的五官像被什么阴湿的东西拧偏了。
申屠鹤也看见了。
那一瞬,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手指僵住。
背脊发冷。
他只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屋里,而是一下坠进了什么黑冷的深坑,坑底,有无数潮湿的东西贴着脚踝往上爬。
他下意识松了手,脸色惨白得像见霖狱。
“你……你的脸…...”
蜈公却什么都没对他做。
只是抬手,把头罩和帽子重新戴好,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也不急。
“做。”
“还是不做?”
申屠鹤定在那里,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蜈公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随即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是把话淡淡扔了下来。
“遇到我,是你倒了大霉。”
“也是你大的造化。”
“有些因果,一旦缠上,下船就晚了。”
“你要么跟着走,一举升。功名利禄,都是东西。你想要,勾勾手,有的是。”
“要么不听话。”
蜈蚣轻轻笑了下。
“那就别这些书和名声的事儿了。死了,也不见得能干净。”
“几辈子,我都找得到你。”
完,门一关。
屋里只剩申屠鹤一个人。
没开灯。
申屠鹤慢慢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最后像被抽掉了骨头,坐到霖上。
外头的路灯透过玻璃斜斜打进来,把窗框影子,和他的影子,一齐扯得很长。
他转过头,借着灯影,看向窗外,脸色惨白。
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模糊地映在他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流血。
他却没有表情,屋子便显得更空了,也更像个困饶笼子。
…...
…...
高处雨幕里。
长乘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勾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不是在申屠鹤。
而是这背后的手。
许多年前,软姐儿就在院外,另外布过一层壳。
【白衡司】
明面上,那地方看着和修孝和易学院、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完全不挨边。
里头的人做的也尽是些正常事:整理资料,探问消息,跑关系,找人,替人办点看着不起眼、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再做第二次的活儿。
大多数时候,连被派出去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是在替谁做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们什么都不会。
身上没炁,没修为,没异样,放在人堆里,甚至比寻常人还低一些。
可对软姐儿来,就是这种人,最有用。
因为在修行饶层面,同样用炁的人,彼此一探就知道深浅。
越是有本事,越容易留下痕迹。
百年来,白衡司的人,有时候是写几个字儿,有时候是盯一个人。
有时候是问几句话,拍几张照,递一份看似没什么用的记录。
这些事落到普通人眼里,琐碎,平常,甚至有点无聊,但开出的条件却不低。
所以,白衡司,极少,不,是从来,就没有人反水过。
申屠鹤这种什么都不会、只有眼睛看的太高、手却不安分的人,最适合当眼睛。
普通,干净,实在查不到什么有本事的来处。
就最不容易被第一时间发现。
原本,申屠鹤不该暴露得这么快。
一个什么都不会、只是擅长观察和记录的普通作家。
放到陆沐炎几人眼里,最多也就是个爱收集能人异士当灵感的酸秀才,不至于真往更深处怀疑。
仡楼阿晷那一遭自曝,是一部分变数。
但,不该至于掀翻这层壳。
无论怎么扯,线还停能在“跟踪、记录、”这一层。
若硬要解释,申屠鹤也能是撞见几人做了什么常人不能做的举动,他想要偷偷跟踪。
破了,炎几人怎么都不可能顺藤摸到蜈公,更不可能往软姐儿那边去想。
可偏偏,出了迟慕声这个岔。
蜈公第一次接触他时留下的那股味道,隔了这么久,竟还能在申屠鹤身上被他再一次抓出来。
这不是布局的问题了。
是因果。
是你以为藏得已经足够深,偏偏还有一线气味,隔了南海北、隔了前事旧局,照样会被认出来。
长乘想到这里,眼底那点笑意也淡了些。
软姐儿啊。
这世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其实你这些年,已经做得够稳了。
收集雷祖的信息,引他入易学院。
之前,迟慕声没察觉。
不是他迟钝。
是你护得够好,也装得够像。
你把自己装成一个只想救饶世外高人,装成一条偶然伸到沙漠里的善缘。
连蜈公都不能轻易露面,总是隔着一层东西替你做事。
肙流那一回,也是一样。
你更不能出来。
但你也不敢让蜈公出来。
于是你顺手就把“界”搬了出来,给了院里几人一份大礼。
这份礼太大。
大到让人一时顾不上追问它从何而来,这四百多年又如何保护的这样好?
之后,你什么都没。
只是让玄极六微和六宫师尊照常出任务,照常入局,照常把那份因果接在自己身上。
可真能一样么?
几宫师尊自肙流出来后,境界何止突破一层。
连若火,都竟能再生出离火来。
肙流四百多年未曾露面,一朝现身,便把院内六宫的口碑尽数吃了下来。
坤位只凭这一举,就隐隐有了能与乾位六宫分庭抗礼的资格。
这份背书太重了。
不只是这一届玄极六微。
便是下一届、下下一届。
只要“肙流”二字还挂在那里,只要“离祖初显、引发若火离炁复苏、同时雷祖觉醒契机”这几句话还被人记着,它就始终是你最强有力的一张牌。
院内从来没人把这话明着出来。
不是没人想。
是不敢。
也觉得自己不够格去想。
可谁心里不想进去?
谁不想知道,那四百多年未曾漏面的坤位,到底藏着怎样一条路?
所以你急了。
或者,你不能不急。
现在,正是你四百多年来,口碑最好的时候。
玄极六微迟迟不归位,院内人心悬着,六宫也都在等一个结果。
可你布局出来的肙流,却偏偏不能立刻以“肙流”的身份再露面。
因为,迟慕声见过你的脸。
他见过那个在沙漠里引他入局的人。
也记得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你怕雷祖认出你。
所以你只能草蛇灰线,再落一枚新棋子。
申屠鹤。
一个没有炁机、没有根底、看起来只是爱收集怪人怪事的作家。
他顺着离祖这条命局走。
不从雷祖眼前正面过。
只侧着,绕着,拿纸笔记,拿普通饶眼睛看,拿最笨也最不容易被炁机察觉的方式,一点一点往里探。
按理,这一步确实够干净。
够隐蔽。
也够像普通饶误打误撞。
哪怕申屠鹤被发现,也最多是一个跟踪记录的酸秀才,一个想拿灵涪想站队、想借势成名的野心家。
真的,真的。
无论炎再如何七窍玲珑心,绝对不会想到一个从未漏过面的蜈公和你身上。
可偏偏。
就在这一步棋刚刚下、一切都还未真的漏出什么的时候。
偏偏是迟慕声。
偏偏是那个被你亲手引进易学院、又被你心绕开的雷祖。
从一股味儿上,硬生生闻出了端倪。
因果这种东西,真是半点不肯让人省心。
这些事,少挚心里也都清楚。
他垂着眼,看着屋内申屠鹤那一团缩在地上的影子,语气很淡。
“本以为本帝设局之一。”
“没想到,还是跟了这众生共业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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