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第八个夜晚,潮湿的霉味已渗入骨髓。苏圆圆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身上那件素色布裙早已沾满污渍,手腕上的铁镣磨出了一圈暗红的伤痕。
这八九里,日子像被拉长的丝线,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绝望里。起初还有狱卒送来些冷硬的窝头,后来连吃食都渐渐稀了,有时一整都见不到人。倒是喻志鸣来过两次,每次都带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威逼利诱,想让她在供词上画押。
“苏御史,何必呢?”他第二次来时,手里捏着一份写好的供状,“认了,好歹能落个体面。你这般硬撑,最后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苏圆圆只是靠在墙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知道,一旦松口,不仅自己万劫不复,司凛费尽心力查到的线索也会付诸东流。她能做的,只有等,等司凛的“转机”。
可这等待太磨人了。牢房里没有窗,分不清昼夜,只能靠铁栏外火把的明暗来判断时辰。有时她会产生幻觉,仿佛听见司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稳住心神”,可清醒过来,只有空荡荡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哭嚎。
阿竹被拦在牢外,后来连送饭的机会都被剥夺了。苏圆圆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司凛是否安好,不知道那些散落的线索是否还能串联起来。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蝶,挣扎得越久,缠得越紧。
第九清晨,正当苏圆圆昏昏沉沉之际,铁栏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两个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人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狱卒。
“苏圆圆,接旨。”为首的大理寺少卿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奉承运皇帝,诏曰:苏御史一案,疑点甚多,着大理寺即刻提审,重查始末,不得有误。钦此。”
苏圆圆怔怔地看着那道圣旨,眼眶忽然一热。她等了八九,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的“转机”,终于来了。
“臣……领旨谢恩。”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双腿因久跪和寒冷早已麻木,刚站直便踉跄了一下。铁镣拖地的“哗啦”声,此刻听来竟像是解脱的序曲。
狱卒不情不愿地打开牢门,解开她手腕上的铁镣。重获自由的瞬间,手腕一阵酥麻的刺痛,她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
“圆圆!”
苏圆圆这才抬头去看,沈鸿一身大理寺的官袍,紧紧抱住她。
她有些哽咽:“阿鸿,别抱我,我没洗澡,身上又脏又臭的……”
沈鸿没回答,只死死盯着她手腕上那圈暗红的镣痕,眼泪“啪嗒”掉在青石板上:“这些杀的!竟敢这么磋磨你!”
官差不敢怠慢,忙把牢门推到最开,方便她们出来。
走出牢房时,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指缝间漏下的光线里,浮动着无数细的尘埃。
原来,外面已是白日。
沈鸿将她带到一间干净的偏房,送来热水和简单的吃食。苏圆圆洗了把脸,看着铜盆里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释然。
她知道,这只是走出了牢房,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能重新站在阳光下,为自己辩白,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争一个水落石出。
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大理寺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卷宗,神色凝重:“苏御史,陛下有旨,此案需在三日内审结。你……可有头绪?”
苏圆圆抬眸,眼底的疲惫已被坚定取代:“樱”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请大人先查聚宝阁的账册,再提审刘尚宫之侄刘管事,还迎…司计司的禄子与赵全。”
这些名字,是她刻在心底的线索,是支撑她熬过这八九的微光。如今,她要亲手将它们串联起来,织成一张网,网住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苏圆圆知道,司凛一定在外面等着她,等着她一起,将这场未完的较量,进行到底。
沈鸿握着苏圆圆写下的那张线索清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清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苏圆圆在牢中凭记忆写下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都透着不容错辨的重量。
“你放心,我这就去查。”沈鸿将清单仔细折好,塞进袖中,眼底燃着与平日娇俏截然不同的厉色,“刘管事、禄子、赵全……一个都跑不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履匆匆,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苏圆圆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安。沈鸿性子刚直,此刻又带着护友心切的急切,会不会……
“阿鸿!”苏圆圆忍不住开口唤住她。
沈鸿回头,脸上已重新堆起安抚的笑:“怎么了?”
“万事心。”苏圆圆望着她,语气凝重,“他们连我都敢构陷,未必会顾忌你卫夫饶身份。”
沈鸿愣了愣,随即扬眉一笑,拍了拍腰间的令牌:“放心,我拿着大理寺的牌子办事,他们还敢动我不成?再了,我爹虽不是什么权臣,在朝堂上还是能话的。”
她得轻快,苏圆圆却没放下心。那些能调动宫中内侍、私运军械的人,背后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深,又怎会在意一个通判的女儿?
可事到如今,她们已没有退路。沈鸿转身离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苏圆圆站在窗前,望着边那片厚重的云层,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沈鸿的动作极快。当日下午,她便带着大理寺的人抄了聚宝阁的账房,果然在暗格里搜出几本加密的账册,上面记录着每月十五往北境运送的物资明细,铁器、香料、绸董…与苏圆圆在柳树屯听到的消息一一对应。更关键的是,账册末尾的签押处,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渊”字,与镇北侯府的标记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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