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继业握着炭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压出一个黑点,然后他慢慢地把那个黑点描成了马眼睛,他给马画完眼睛,放下炭笔,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祖母,能查就查,查不到了也别勉强。”
“祖母这话的时候,你怎么回的?”
沈继业沉默了一下,“我没回。”
沈晚棠看着他,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
沈晚棠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我看看猪圈去。”
沈继业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低头描那幅画。
沈晚棠沿着屋后的路往猪圈走,栅栏是新的,木头还泛着新鲜的白茬,她走过去的时候,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旁边一栏里是半大的猪,黑白花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食,耳朵呼扇呼扇的。
王二狗从食槽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半桶泔水,看见她赶紧把桶放下,“姑娘。”
“猪吃得怎么样?”
“好着呢,一三顿,早晚加一顿草料,刘老头这样长得快。”
沈晚棠看了一眼食槽里的泔水,是米糠和菜叶拌的,稀稠正好,不干不稀,猪拱得欢,耳朵都在颤。
王二狗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自家孩子被人夸聊高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沈晚棠在猪圈边上转了一圈,又去看了牛羊圈,羊比猪安静得多,挤在一起晒太阳,看见人过来也不动,就那么卧着,嘴一张一合的,嚼着反刍的草料,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在青石镇待了大半,骑马出了村子,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把整片庄稼地都染成了暖色。
灰马跑得稳当,她攥着缰绳,看着前面那条被夕阳照得发亮的官道。
她在想沈继业那句话,你祖母,能查就查,查不到了也别勉强。
祖母查不到了也别勉强,是在案子,还是在别的什么?
沈晚棠骑马出了青石镇,她攥着缰绳,看着前面那条被夕阳照得发亮的官道,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沈继业的那句话。
祖母那个人,老太太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从不废话,沈继业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沈晚棠知道祖母真正想的不是别勉强,是别把自己搭进去。
老太太在京城待了一辈子,经历了多少风浪才把那个破落侯府撑到今,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有多大的手劲。
她查不到了也别勉强,意思是如果发现那头的水太深,就算了,保住自己比翻案重要。
但沈晚棠不信这个邪。
她骑着马往前走,官道两边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地从她旁边掠过去,麦穗在晚风里晃,一浪一滥,颜色比中午深了一个调。
她走了二十里地才把速度慢下来,让马歇口气,自己也歇口气。
她在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解下马鞍上挂的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些。
她把水囊放回去,靠着马腿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冯九成,平远镇东街人,纸墨生意做了十五年,每月进北狄两次,货送到哈尔巴拉帐下。
哈尔巴拉是互市管商税的,跟额尔登不是一条线,这一点萧景呈过。
但如果冯九成只是给哈尔巴拉送货,那他跟额尔登就没什么关系。
问题是,额尔登是汉人,在北狄待了十几年,他用的是中原的纸墨,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总得有个人给他送。
穆图过,额尔登的东西都是经阿古拉的手收的,阿古拉是额尔登在白面的手,茶叶、盐、纸、墨,什么都经手。
那冯九成跟阿古拉有没有关系?他的纸墨是送到了哈尔巴拉帐下,但会不会有一部分流到了额尔登那边?
沈晚棠想了半,信息还是不够,她不知道冯九成每次进北狄运了多少货,不知道他的货是直接交给哈尔巴拉的人还是经过中转,不知道他认不认识阿古拉,更不知道他有没有替额尔登带过东西。
她得亲自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查冯九成,怎么查?蹲在他铺子门口看他每进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冯九成做了十五年纸墨生意,能在平远镇站住脚,明他够谨慎,你蹲他门口三他就知道了。
得换个办法。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翻身上马。
沈晚棠一边骑马一边想,冯九成是做纸墨生意的,铺子里卖纸、墨、砚台、笔,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他自己不生产,得从别处进货。
进货的时候要跟供货商打交道,供货商不一定知道他在北狄那边做什么,但供货商知道他进了多少货、什么时候进的,这些东西能不能对上他卖出去的账,就能看出问题。
她想到了一个人,周掌柜。
周掌柜在平远镇做了几十年生意,跟镇上大大的铺子都有往来,他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
冯九成那个铺子开了十五年,周掌柜肯定知道他进货的渠道,即便不知道具体的供货商,至少知道他那批纸墨是从哪条线进来的。
沈晚棠回到平远镇的时候已经擦黑了,街上铺子上了大半门板,只剩几家灯笼还亮着。
她把马拴在后院,没进屋,直接出了门往醉仙居走。
醉仙居还没打烊,大堂里还有两桌客人,推杯换盏的,声音嗡文。
周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进来,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果然如此之间。
“沈姑娘,这么晚过来,是饿了还是有事?”
“有事。”
沈晚棠在柜台前面站定,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两桌客人,压低声音,“借一步话。”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转身带她上了二楼雅间,把门关上,亲手倒了茶推过来,“吧,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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