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提早朝上的事,只是:
“今中午想吃你上次的那个炖羊肉。”
秦墨看着她,像是把她没有话的那部分也一并收好了,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
“末将去跟伙房一声。”
那中午,他们坐在昭明殿西侧的院里吃炖羊肉。
羊肉炖得烂熟,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配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碟芝麻烧饼。
秦墨喝了几口汤,放下碗,像是把那句在舌尖上搁了一整个上午的话终于放到了桌面上:
“朝上的事,末将听了。您不必替末将挡那些话。末将可以走,等伤好了再回来。”
岁岁正夹一块羊肉,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回碟子边缘,看着他。
“你过的话,是认真的吗?”
秦墨看着她,看着那双凤眼下那层薄薄的、被他看了一整个冬也还没有看够的静光。
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所有觉得可以走的话,其实都是假的。
他真正想的那一句,早就被那枚铜钱系住了,挣不开,也不想挣。
他在她目光里放下筷子,像是把最后一道防线也放了下来,任那层薄薄的屏障彻底融化在午后的日光里。
“末将过的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他,“末将过不走了,就是真的不走了。“
岁岁没有接话,可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停在空中许久的羊肉夹起来,放进他碗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自己那碗汤。
窗台上的矮梅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极的花苞,花瓣还没完全展开,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那下午,岁岁坐在窗边写了一道手令:
将秦墨的京畿大营虚职转为本朝正式武官衔。
她没有去找沈清昭商议,也没有通过兵部,直接以公主印信签发,存入内阁档案。
那道手令次日便被归档,没有人提出异议。
三后,新的告身送到了秦墨手中,不是以号国武将的挂职身份,是以和国京畿大营正式校尉的身份,驻京轮值,不限年限。
那个傍晚,秦墨把那道告身折好,放进他那只从边关带回来的行囊最底层,跟那根枯枝、那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朵被压平的野花放在一起。
他没有把它挂在墙上或者摆在桌面显眼的位置,他只是把它收在那些他已经确定不会再丢掉的东西旁边,像把一件新得的珍宝放进了已经攒了很久的稳妥位置。
他合上行囊,站起身,走到那盆矮梅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刚开的花苞,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红绳系着的铜钱,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把它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铜钱冰凉的边缘,像是完成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承诺仪式,然后重新系回自己腰间的系带上,贴着衣料,不显眼,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岁岁站在昭明殿的廊下看着他在院里做这一牵他没有发现她,她也没有叫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道告身收进行囊底层,看着他碰那朵花苞,看着他低头碰那枚铜钱的边缘。
她没有走过去,可她心里那些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关于他会走的最后一丝隐忧,在那个傍晚像一片被风从树梢上摘走的枯叶一样,落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清明前后,京城接连下了几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御花园的梅树浇得枝叶油亮。
岁岁开始比往年更频繁地往户部跑。
她让户部调了近五年的边关军需账册,又召了边戎镇、落霞寨、春城三处军需转运使进京述职。
青橘替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她案上堆的全是舆图和粮草转运记录,朱笔标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张正在被仔细编织的网。
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只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她知道那道手令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浪不在朝堂上,在更远处。
那些在早朝上对她逐字逐句挑剔的、对她身边那个人横加议论的目光,都不会因为一道手令就散去。
她需要在所有目光能够触及的地方,让那些人看见她不是在任性地留一个人,是在为以后铺一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秦墨察觉到她的忙碌,但没有问她在忙什么,只是每傍晚从演武场回来后,把那扇朝西的窗台擦一遍,把水壶里的水添满。
他不问她那些账册和舆图是为了什么,他只是在傍晚的暮色里安静地做他自己能做的事,像是替一棵她正在灌溉的树培好根边的土,让它有足够的时间把根扎得更深。
四月十六那傍晚,雨停了,她放下朱笔揉了一会儿手腕,抬起头发现窗外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起身走到廊下,看见秦墨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清水里浸着两朵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折来的野花,花茎细短,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
可它们立在那里,像是在替他一句他还没有开口的话。
“哪儿来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去碰那两朵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水影。
“城西的野地里,今早巡营回来的路上看见的。”他。
“开了一大片,折了两朵。本来想插在窗台上那只空瓶里,可瓶口太大了,插不住,就找了只碗。”
他没有“看见那片野花的时候想起了您”,可他低头看那两朵花的目光已经替他了。
岁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雨后残余的潮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演武场练射箭的那些日子里,有一次他练到很晚,第二来的时候手上有伤。
她问他怎么弄的,他是刻梳子刻的,她那时候没有多问,可她把那把梳子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一直到现在还留着。
她收回手,侧过头看着他。
暮色把他侧脸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粒极的水珠,像是从哪片叶子上蹭到的,又像是雨水还没干透的时候他低着头走路沾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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