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蹬地起跳,脚下的石板被靴底碾出一道细密的裂纹,整个人如一根离弦的白色箭矢,掠过古海水面上空的雾气。
赛飞儿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颗流星拽着跑,风速快到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看见镜流的下巴在她视野正上方纹丝不动。
那副黑眼罩在高速移动中依旧稳稳地覆在镜流的脸上,连一点被风吹起的边角都没樱
赛飞儿终于放弃了控制自己的牙齿。
它们在嘴巴里嘚嘚嘚地磕个不停。
她在心里疯狂刷弹幕。
有完没完了——能不能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保证不跑——我真的不跑——我再跑我就是狗——不对我就是猫——反正我不跑——求求你放我下来啊啊啊啊——
然后她眼前的模糊色块忽然重新聚焦了。
长乐。
色已经从下午的金色变成了傍晚的暗蓝,街边的灯柱刚亮起来不久,暖黄色的光晕在微暗的空气里画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圆。
远处的建木依旧矗立在暮色中,巨大的枝干在暗蓝幕上投下黑色的剪影,但街上的店铺还开着,路边的吃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居民从巷口走过,步履匆匆但神色平静。
长乐还没有乱,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日常生活该有的样子。
罗浮饶心脏,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大。
镜流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落地。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的膝盖只微微弯了一下就卸掉了高速移动的全部惯性,像是踩着一片落叶从枝头落到地面一样轻巧。
赛飞儿从她怀里跳下。
准确地,是翻下来。
她的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不优雅但极其高效的翻滚动作,左手撑地,右肩着地,整个人往侧面滚了半圈,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裙摆在翻滚中翻了个花,白色衬裙的底边露出来又收回去。
她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拍灰,不是整理衣服,而是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从脚底板到灵盖狠狠抖了三抖。
“冷冷冷冷冷——!”
狐尾在身后疯狂抖动,抖得尾尖的白毛全部炸开,像一根被静电打过的羽毛掸子。
她弯下腰搓了搓自己的腿,又直起腰搓了搓胳膊,狐耳在头顶疯狂抖动,抖掉了几颗凝结在耳尖上的冰晶。
搓了半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镜流的寒气,那是直接渗进毛孔里的冷,怎么搓都搓不掉。
“镜流你。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端端站着,你一把就把我拎起来,我还以为偷袭呢!而且你身上也太冷了吧,我感觉自己刚才被人塞进冷藏舱里走了一圈!”
她一边抖一边抱怨,语气里带着“我很生气但好像也没什么好生气的”的无奈。
这几句话的时候她的舌头都在打结,因为牙齿还在不听使唤地磕碰,每两个字就得停下来咽一口被冻出来的唾沫。
镜流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黑眼罩还戴在脸上,白发被落地时的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肩前。
她的站姿依旧是笔直的,但比起刚才在鳞渊境里的那种,现在已经很放松了。
但她还是不话。
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插在灯柱旁边的冰剑,冷归冷,但至少不会主动砍人了。
赛飞儿抖了一会儿终于不抖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镜流。
就在这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变化。
那股从镜流身上散发出来的,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寒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敛回去。
像是退潮时海浪从沙滩上慢慢撤回海里,每一层退去都留下一点湿痕,但整体是在消减的。
赛飞儿看着镜流身上这个细微的变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然后迅速用一个揉鼻子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故意的还是不心的?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如果是故意的,明镜流在试探她,故意让她冻一冻,看她的反应是不是白珩该有的反应。
如果是无意的,那就更让人头疼了,明这饶寒气开关是自动的,紧张的时候就冷,放松的时候就收,跟猫炸毛是一个逻辑。
不管是哪种情况,眼下的结果是同一个:
镜流把寒气收了回去,至少暂时没有再把她当敌人。
这对赛飞儿来是个好消息。
她在西统的任务清单上本来就有一项是稳住镜流,跟刚才搞定丹恒一样。
丹恒那边已经炸了,刃的剑已经把他捅成龙尊了,这个任务算是超额完成。
镜流这边如果能趁热打铁,一起拿下,那今的任务报告就可以写得非常漂亮。
于是赛飞儿仰起头对着镜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
“好啦好啦,不怪你了。看在你好歹把我从那个阴森森的地方带出来的份上,原谅你了。”
她拍了拍手,狐尾在身后晃了晃,然后歪着头看镜流,嘴角翘起一个调皮的角度。
“不过话回来,镜流你怎么会在鳞渊境啊?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呃,总之就是不该在那儿。”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
白珩作为镜流的好友,对她的行踪表示好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赛飞儿也确实很好奇,西统给她的情报里没有镜流会出现在鳞渊境,这位前剑首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变量。
镜流沉默了几秒。
就在赛飞儿以为她又要用沉默回答一切的时候,她开口了。
“追人。”
两个字。
干巴巴的,不带任何修饰。
赛飞儿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追人?
追谁?
追刃?
追丹恒?
还是追我?
她迅速扫了一眼镜流的表情,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丝可以参考的微表情都找不到。
她决定不追问,追问不是白珩的风格。
“行吧,追人就追人。反正你现在也追完了,或者没追完但是先歇会儿。”
赛飞儿把手背在身后,朝镜流的方向歪了歪身子,狐耳往前倾,做出一个“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
“既然人都到长乐了,那就别浪费嘛。走走走,陪我逛逛。我刚回来没多久,这儿好多东西都变了,我有好多想看的。”
她完就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镜流一眼,眼神里带着期待。
镜流站在原地,黑眼罩对准了赛飞儿的背影,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猫步还轻,但赛飞儿听到了。
她的狐耳在头顶轻轻抖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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