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握着击云的手没有完全放下。
枪尖斜斜指着地面,刃面上粼粼的水光从右往左淌过去,又从他指缝间漏下来的阴影里淌回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狐耳的身影,脑子里有两套完全不同的信息正在疯狂打架。
压下了那些杂念。
“至少在我所了解的事实里,”
丹恒开口了,声音平稳,“白珩已经死了。”
他把击云又往下放了一寸,枪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只能对方的举止神态和记忆碎片里的白珩重叠度太高,高到让他没办法一直把武器指着人家。
“死而复生这种事,”
他顿了顿,青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需要理由。”
赛飞儿在心里把西统给的资料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来。
她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
“呃,好像确实。”
“在你们眼里,我确实是死了。”
白珩把挠头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的布料。
目光从丹恒脸上移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触碰的东西。
这个“难以启齿”的姿态她维持了大概三秒,恰到好处,太短显得敷衍,太长显得做作。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丹恒。
狐眸里的光从刚才的亮晶晶变成了带着试探的温和。
她张了张嘴,像是一只打算从人手里接食物的猫在反复确认对方会不会突然缩手。
“那个——丹枫,不对。”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丹恒。你了好几遍了,我得记住。”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又放下。
白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在背后晃了晃。
“你能相信我吗?”
她没有加任何多余的修饰,没影无论如何请相信我”,也没影我的都是真的”,就是最简单最直白的一句“你能相信我吗”。
丹恒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
他回答道。
诚实。
这个回答诚实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本想“不能”,但那个词到了嘴边被某种不清的东西挡了回去。
白珩立刻把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尾巴也耷拉着。
她鼓着腮帮子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吹起了额前几缕碎发。
“也是啊。”
声音里带着“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失落”的坦然,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半吊子的笑容。
“毕竟我的身份确实是十分不明白——不对,是十分不明不白。死掉的人忽然冒出来,换我我也得懵。”
她重新挺直了腰,双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
白珩式的豁达,难过不超过三秒,过了就过。
“至于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关于这个,也不是不能。”
她歪了一下头,狐耳跟着歪了歪,语气从刚才的豪爽往回收了一点,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这个跟那位大人有关。”
丹恒的眉毛动了一下。
幅度很,但在赛飞儿的余光里那个细微的弧度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好,上钩了。
不,准确地是“开始咬饵了”。
她故意用“那位大人”这种模糊到极点的称呼,就是要让对方自己脑补。
这是诡计神权最基础的用法之一,你给的信息越少,对方就越会拿自己的认知去填空。
而丹恒脑子里能填进去的选项可太多了,随便他填哪个,都比她自己瞎编一个具体名字要安全。
丹恒确实在脑补。
他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名字,又一一划掉,没有开口问“那位大人是谁”,因为他知道如果对方想早就了。
他只是把这个问题暂时存在脑子里,等更多的信息进来再一起处理。
赛飞儿见他没追问,便开始讲正事。
她先清了清嗓子,把声线调到了白珩的“讲故事模式”。
“当时,就是大战那会儿,我驾驶星槎冲向那个大家伙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你们都知道的,那种情况,星槎冲进去,基本等于有去无回。”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丹恒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对方在听。
“但是就在星槎撞上去之前的那一瞬间——”
她抬起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做了一个“炸开”的手势。
“我星槎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就那么凭空出现的。我当时的反应是——你谁啊?!——但根本没时间问。她直接把我从驾驶座上拽起来,然后,怎么呢,就像是整个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周围全是光,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嗡文。等我再睁开眼,就已经在这个时间线上了。”
她把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个“我也觉得很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无奈笑容。
“就是那种,从时间线上被拽出去,然后再丢到另一个时间点。一眨眼的事。对我来就是刚才还在战场上,下一秒就掉到了——呃,掉到了现在。你们这一眨眼就过了好几百年,我这一眨眼连个哈欠都没打完。”
她挠了挠耳朵后面。
丹恒看着她。
眼神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也没有任何弧度。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你在逗我?
赛飞儿被他这个表情盯得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西统!
你给的这是什么破剧本!
这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
什么“时间线上被拽出来”,什么“一眨眼就到了现在”,她自己出来都觉得像是在念什么三流的台词!
但问题是这就是西统给她的全部资料,她就算想自由发挥也不敢偏离太多,万一编岔了圆不回来那就全完了。
不过话回来,离谱归离谱,也不是完全没法演。
白珩本身就是个自带“绝境逢生”光环的人。
一个运气好到离谱的人,在生死关头被某个神秘存在捞走,这事搁在别人身上像扯淡,搁在白珩身上,不定真有几分可信度?
赛飞儿决定再赌一把。
她收起无奈的笑容,把表情调到了“委屈但努力不表现出来”的档位。
嘴唇微微抿紧,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又松开,目光从丹恒脸上移到地上,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边缘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红。
“你看——你也不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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