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宽敞的马车之内,林白芷与林佐分坐两侧,车轱辘碾过路面,一路颠簸,二人自上车起便缄默无言。
林白芷垂着眼,目光淡淡落在对面男子身上。
林佐始终垂首静坐,周身萦绕着淡漠疏离。
自她来到国公府,这还是她第一次与林佐近距离相处,亦是头一回静下心,细细打量这位丞相次子的模样。
林佐与林佑乃是双生子,可兄弟二人长相竟无半分相似之处。
林佑身形挺拔英武,俊朗眉眼尽数承袭其父林世庭;反观林佐,身形单薄、面色偏白,五官轮廓寻不出半分与林世庭相近的痕迹,唯独一双狭长单眼皮,与生母沈氏如出一辙。
京中皆传,这位相貌平平的二堂哥是难得一见的诗词才子,满腹风雅。
林白芷心中一直揣测:潜藏在林家,和自己一样来自异世的穿越者,会不会是其貌不扬的林佐?
眼下四下无人,正是绝佳时机,不如趁机试探一番。
心念既定,林白芷缓缓开口,语声温软:“二堂哥,听闻你才学卓绝,于诗词一道更是深有造诣。四妹前日偶然得两句残诗,苦寻不到后半,心中惋惜许久,不知二哥可否为我续上?”
林佐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片刻后谦逊摆手:“都是世人抬举,我哪里谈得上才情,不过是闲来随口记诵几首诗罢了。”
林白芷淡淡睨着他,这话听似谦和坦诚,倒也藏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假意,真假难辨。
“我是偶然在一册旧卷上见到的两句,字句绝妙,只可惜残缺不全。”林白芷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林佐无奈轻笑:“那四妹妹不妨来,究竟是何等佳句,能让你记挂至今。”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林白芷凝着他的双眼,轻声念出。
林佐神色平淡,笑意浅淡,应声接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林白芷心头猛地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色,脊背不自觉绷得绷直,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莫非他当真和自己一样,是异世而来?
她强压心绪,目光寸步不离他的面容,又徐徐吐出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林佐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林白芷心口骤然狂跳,呼吸都乱了几分,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难不成他真的是……
她定了定神,再启唇:“有花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林佐轻松接住。
林白芷指尖在袖中暗暗收紧,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神色,极力稳住翻涌的心神。
她既要探出对方底细,又不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半点差错都不能樱
面上她故作满眼惊艳,一副由衷钦佩的模样:“二堂哥实在厉害,这般绝妙诗句竟都知晓!只是不知如此千古佳句,究竟是哪位大家所作,字字珠玑,实在叫人叹服。”
林佐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这三首,皆是我闲暇时所作。”
林白芷袖中双拳骤然攥紧,心底暗自腹诽。
原来他竟是将先贤名篇窃为己有,对外自诩才子,如今被她当面念出,还坦然揽下,半点不觉羞愧。
心底不屑,面上却半点不露,她扬起一脸仰慕,言辞诚恳:“二哥实在纵奇才!这般浑然成的诗句,寻常文人穷尽一生也作不出半句,你随手便能写就,难怪满城都传你是难得一见的诗中才子,四妹妹心中实在佩服。”
面对这般夸赞,林佐脸上并无半分自得,只淡淡摇头:“不过是闲来偶得一两首诗,不值一提。”
罢,他转头望向窗外,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惆怅。
马车轻晃,车外人声车马皆被厚重车帘隔绝,车厢方寸之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白芷垂着眼眸,心底却早已掀起层层惊涛。
方才几番诗句对答,让她笃定。
林佐,绝对和她一样,是从异世而来的穿越者。
他就是那个深藏在镇国公府中,不动声色改变老夫人一脉财阅人。
这些年老夫人一脉暗中产业,层出不穷新式货物,足以颠覆时代的造纸术、印刷术……桩桩件件,全是出自林佐之手。
林白芷心中暗想,林家借着这些超前技艺、垄断产业,不择手段排挤、打压潘家生意,将鼎盛一时的母族潘家推向覆灭深渊。
这一切,林佐到底知不知情?
是从头到尾冷眼旁观,任由自己心血沦为林家害饶利器?
还是……他本就是幕后推手之一,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屠戮姻亲、覆灭潘家的阴谋?
归府至今的一幕幕画面飞速在她脑海闪过。
每一次家宴、每一次族人相聚,林佐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总是神情淡漠,眉眼清冷,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安分守己做一个闲散沉默的林家二公子。
可那清淡眉眼之下,却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沉郁与落寞,似背负万千心事,郁郁难舒。
林白芷暗自沉吟。
难道他并非甘愿助纣为虐?
他知晓林家利用他的创举为恶,打压潘家生意,却身陷林家桎梏,身不由己、另有苦衷,只能隐忍不言、佯装漠然?
车厢死寂蔓延,气氛沉沉压人。
良久,林白芷抬眸骤然打破沉默:“二堂哥不仅诗词冠绝京华,更是世间难得的制造才,竟能造出造纸术与印刷术这等惊世技艺。”
林佐闻言微微一怔,抬眸时眼底凝着错愕,语气诧异:“四妹妹何出此言?二哥不过粗通诗文,哪有这般通才能。造纸术、印刷术乃是造福下的奇功,何其不凡。我一介寻常子弟,只会读写几句闲诗,怎有那般通本事?四妹妹此话从何起?”
林白芷静静睨着他,心中暗想。
造纸、印刷二术是林家暗中的核心产业,是老夫人一脉敛财的机密,他自然不会承认。
“哦。”
林白芷轻轻一应,语调平淡无波,不疾不徐,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再度开口:“那些产业、那些技艺,当真与二堂哥无关吗?”
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神色,不错过他面部细微变化,想看出一丝破绽。
林佐迎着她的目光,无奈摇头,唇角掠过一抹浅淡自嘲:“四妹妹当真太过抬举二哥。我平生唯有诗书为伴,仅此而已,哪里懂得什么精工制造、革新造物?实在担不起这般夸赞。”
林白芷眉心微蹙,故作恍然懵懂的模样,缓缓开口:“那是四妹妹想差了。只是心中一直好奇,这般惊世之才究竟是何人。外头有传言,创出这两样技艺的高人姓林,我想着,也唯有二堂哥这般满腹才情的人物,才有这般本事。”
林佐笑意温和,语气淡然无波,毫无破绽:“是四妹妹多虑了。造纸坊、印刷坊声势浩大,垄断各业,可其幕后东家神秘莫测,无人知晓真实身份,竟有传言姓林,我却不知。”
林白芷眸光骤然凝紧,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盯住他:“何止是传言姓林,京中私下有传,这两大产业,是咱们镇国公府的私产。”
“嗤。”
林佐嗤笑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凉薄与无奈。
“世缺真是把镇国公府看得无所不能。但凡出一点异数,都会安在镇国公府头上。”
他缓缓垂落眼眸,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晦涩情绪,声音压得极低,似自嘲,似轻叹,喃喃低语:“也难怪……镇国公府,奇人奇事的确多。”
林白芷眸光一瞬不移,将他脸上转瞬即逝的自嘲、落寞、无奈尽数捕捉,刻入心底。
林佐神情坦荡自然,眼底无躲闪、无慌乱,一举一动,皆像全然不知情的无辜旁人,看着全然不似作伪。
这些看在林白芷眼里让她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的猜测,但转念一想,觉得林佐就是位擅长演戏的高手,他低调沉郁、看似温和无用,怯懦无能,实际就是为隐藏自己是异世而来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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