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下午，省委常委会结束后，金耀才特意把张叶和任正浠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金耀才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张叶和任正浠在对面两张皮椅上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道：省委常委会已经通过了细则方案，但通过文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落地实施，才是改革真正的硬仗，今的任务分配，你们两个听好了。
金耀才首先看向张叶，将一份文件从桌面上推过来，指尖在文件封面上点零，道：张叶同志，你负责牵头综合协调和试点筛选工作。
“细则实施不能一开始就全面铺开，要先选几个基础条件好、班子团结、改革意愿强的地市作为试点，从中积累经验、发现问题、完善配套措施。”
“你通知各处室，三之内把备选试点名单和筛选依据报上来，干部一处和干部调配处配合你，另外，全省干部跨地市交流的整体方案，你牵头拿一个初稿，半个月内上领导组会议。”
张叶伸出手，将那份文件接到面前，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点零头。
他的动作没有拖沓，但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干干脆脆地了句：好，我马上落实。
张叶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嘴角的弧线也是平的，看不出一丝一毫接受重要任务时的兴奋和郑重。
任正浠侧头看了一眼张叶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露。
金耀才点点头，转而看向任正浠。
他的目光在任正浠身上停了片刻，语气比刚才跟张叶话时明显多了几分郑重：正浠同志，你的任务也不轻，第一，细则在试点实施过程中，各地市各部门对条款理解有偏差的，由你负责牵头做好政策解读和口径统一工作，不能出现各地各各话、标准不一的情况。
“第二，裸官报备审耗操作流程和干部监督分级预警机制的具体实施方案，你在一周之内拿出配套操作细则。”
“第三，试点启动后，你带队到两个以上试点地市进行实地跟踪调研，第一时间掌握基层执行中的难点和问题。”
任正浠挺直了腰背，目光里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和斗志。
熬了一个多月的日日夜夜，他等的就是这一。
他郑重点零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淬了火般的坚定：“金部长，请您放心，各项任务我一定尽快落实。”
“政策解读的口径统一工作我明就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布置，配套操作细则的起草我已经有了初步框架，一周之内保证拿初稿上会，试点调研我也会抓紧安排，绝不耽误改革的整体进度。”
金耀才看着任正浠这副状态，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一下。
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不同状态的干部，有的接到重大任务时愁眉苦脸，有的表面积极背地里拖沓，有的只不做。
像任正浠这样，担子越重反而越兴奋、骨头越硬反而越来劲的干部，并不多见。
这种状态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张叶坐在一旁，将任正浠和金耀才之间的这番对话听了个真牵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反复捻着自己的裤缝。
任正浠的斗志和状态，他全都看在眼里，但那不是他此刻能够拥有的东西。
张叶和任正浠离开后，金耀才又坐了一会儿，他端着茶杯，目光透过百叶窗看向窗外的省委大院，五月阳光明媚，大院里的松柏苍翠欲滴，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张叶有心事，他看得出来，但有些事他不能，也不方便，只能靠张叶自己去慢慢消化调整。
当晚上，省委组织部办公大楼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地熄灭，只有几个处室的窗户里还透出零星的灯光。
张叶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张叶并没有打开办公室内的灯，整间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一抹昏黄，那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花板上切出一道道灰蒙蒙的条纹。
张叶就坐在办公椅上，椅背微微后仰，姿势既不像在办公，也不像在休息，倒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摁在了椅子里。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那一簇萤火般的红光就会短暂地照亮他的半张脸，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吐出的烟雾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层层叠叠地堆在花板下面，像是一场无声的内耗在局促的空间里不断累积。
张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细则文件，那份淡蓝色文件夹装订的文件，今下午金耀才亲手推给他的时候还是崭新的，此刻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遍，页角微微卷起，有几页上还留下了烟灰洒落时烫出的焦痕。
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着敲着，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静止了十几秒。
张叶的目光在黑暗中凝视着那面看不见的墙壁，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复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疲惫和苦涩。
良久，他嘴角微微向上一扯，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在黑暗中转瞬即逝，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泛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本以为是借风扬帆，没想到风太大，翻了船啊。”
张叶的声音很低很轻，轻到连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几乎没有被搅动，像是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给这个无人知晓的黑暗夜晚听的一样。
这句话完，张叶便没有再开口。
他把燃到头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一丝火星也消失在灰烬里。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窗外路灯那一缕昏黄的光，把张叶一动不动地嵌在椅背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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