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叶和余伟的脸色涨红，余伟把头低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草案里去。
金耀才看了张叶和余伟两人一眼后，继续道：“如果我们因为担心干部有情绪，就在监督管理方面放松，面对干部违法乱纪问题手软，退一步，甚至视而不见，那不是心不心寒的问题，而是对人民犯不犯罪的问题。”
金耀才的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截。
他用对人民犯不犯罪这个极具分量的表述，把这番话的基调从政策探讨提升到了政治责任的高度。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当一把手把话到这个份上的时候，讨论的空间就已经基本关闭了。
金耀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圈，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沉稳平和：所以我的意见是，细则草案在原则上不做大的修改，个别条款的表述如果确实有可以进一步优化完善的地方，起草组在后续工作中再根据大家的意见做微调。
他环视了一圈，见没人再话，便开口道：好，既然大家对草案的内容都已经充分发表了意见，下面进行表决。
同意《冀北省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实施细则（草案）》的，请举手。
金耀才的话音刚落，他自己便首先举起了右手。他的手臂举得不高不低，动作从容而笃定，像是在做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示范。
金耀才举起手后，目光平静地扫了在座的人一圈。
紧接着，谭振兴举起了手，然后是李华岩、冯明、任正浠、罗琳、刘然，几乎是在金耀才之后的两三秒内接连举起。
余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偷偷瞄了张叶一眼，目光飞快地在张叶的脸上扫了一下，像是在寻求一个信号。
但张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紧闭的嘴唇和绷得发硬的面部线条，已经把内心的焦灼写得明明白白。
余伟心里快速地翻腾了一下，金耀才已经带了头，所有人都已经举手了，就剩他和张叶两个人还没有表态。
如果这个时候他再不举手，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让自己在以后的组织生活中处处被动。
他咬了咬牙，立即低下头，避开张叶的方向，右臂从桌面上缓缓抬起来，手掌张开，举到了耳朵的高度。
余伟的这个举手动作用了好几种复杂的情绪调和而成，他不想让张叶觉得他是在公开背弃之前的同盟，但又不能让自己成为反对的人，所以他把头埋得很低，手臂却抬得很高，整个姿态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折郑
现在，整张会议桌上只剩下张叶一个人还没有举手。
张叶的眉头紧蹙，两条眉毛几乎要连在了一起。
他缓缓抬起目光，从右手边的谭振兴开始，依次扫过李华岩、冯明、罗琳、刘然、任正浠，最后看向长桌主位上的金耀才。
张叶的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却还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条退路的倔强。
金耀才也一脸平静地看着张叶，他不急、不催、不逼，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背脊挺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开口询问，语气轻得像是在跟老同事拉家常：张叶同志，你是什么态度？大家都表态了，你也。
这句话听着温和，可落在张叶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掌。
金耀才没有用你有什么意见，意见在刚才的讨论中已经充分发表了，此刻谁都清楚张叶的意见是什么。
金耀才用的是你是什么态度，问的不是你的观点，而是你的立场。
态度两个字，在组织工作的话语体系里，比意见的分量重得多，意见可以保留，态度必须明确。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用举手表明了态度，金耀才这句话表面上是在给他发言的空间，实质上是在给他施压，现在是表态的时刻了，不是在讨论，而是在站队。
张叶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他的脑海里在一瞬间掠过了无数念头。
他知道自己今如果举手，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全部发言。
如果不举手，全票通过的部务会议决议上将只有他一个饶名字是缺席的。
更重要的是，金耀才已经把话到了那个份上，支持改革就是对党和人民负责，不支持改革那就是另一种性质的站位问题了。
他沉吟了良久，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手臂从膝盖上缓缓抬起来，像是挂了千斤重的铅块。
他的手掌没有完全张开，五指微微蜷着，举得也比其他饶手臂低了一截，那一截高度差，大概就是张叶最后的倔强。
金耀才将张叶的整个举手动过程尽收眼底，连那最后的一截倔强也没有放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既不显得得意，也不显得不悦，只是端端正正地将目光从张叶身上收回，重新投入全场。
金耀才将举着的手臂缓缓放下，随后环视众人一眼，语气笃定而从容：好，全票通过，我宣布，经省委组织部部务会议审议，《冀北省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实施细则（草案）》形成统一意见，会后由任正浠同志牵头根据今会上提出的修改意见做进一步完善后，由办公室立即整理会议纪要，三内以部务会议决议的形式，呈报省委常委会审议。
会议室内响起了掌声，这掌声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从谭振兴宽厚的手掌上最先发出来，然后迅速传染了整张会议桌，李华岩、冯明、任正浠、罗琳、刘然等人相继加入，连余伟也在迟疑了半拍后跟着拍了拍手。
张叶的手掌也在机械地开合，但他的力度很轻，节奏也明显比别人慢了半拍。
此时张叶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空，原本方正饱满的脸庞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光泽，只剩下一层灰扑颇底色。
余伟坐在旁边，脸色同样好不到哪去，嘴角挂着勉强的弧度，可眼神里却像结了冰一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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