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上的风比平原硬得多。林远航裹紧外套把冲锋衣的兜帽拉上来,但还是挡不住碎石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的刺痛。他把吉普车留在山脚的乱石滩上,背着装备徒步攀了将近两个钟头。手机早就没了信号,GpS在进入这片区域后也开始出现偏差,屏幕上他的定位点不规则地跳动,像是被某种磁场干扰了。
他停下来喝水。山体几乎是秃的,只有零星几丛耐旱的灌木贴着岩缝生长,根系裸露在外的部分被吹成了灰白色。但灌木丛之间的地面偶尔会露出一段东西,和废料场那根银白色的金属杆一样,从岩石中伸出半截,表面光洁如新。
林远航数了数。从他开始攀登到现在,他看见了六段这样的金属露出物。位置各有不同,但连起来看的话,它们大致分布在一条近乎垂直的轴线上,从山腰向上延伸,每一段的间距越来越短,明越往上走,那些金属杆就越密集、越接近地表。
第七段在山顶附近。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它。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大约十几个平方米,四面的风在这里汇合形成持续的低沉呼号声。第七根金属杆就插在平台的正中央,和废料场那根一样粗细,但它露在外面的部分更长,大约有臂那么高,顶端不是平的,而是被锻造出了一个复杂的形状。
林远航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形状大约巴掌大,七条弧线从中心向外扩散,每条弧线的末端微微弯折成一个钩子。像某种接驳口。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结构。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一种极轻微的震颤从接触点传上来,像有人在那根金属杆深处轻轻敲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那震颤就消失了。他又把手放上去,这次等得更久,三秒、五秒、十秒,震颤再次出现了,比刚才清晰,带着某种节律。咚……咚……咚……间隔均匀,像是心跳。
他把手掌完全覆盖上去。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推力从掌心沿着手臂往上传,像有温热的液体正从金属杆里渗出来,沿着他的骨骼往上爬。肩膀、脖颈、后脑,那股热流一直到了颅骨底部才停住。然后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个画面,清晰得不像想象出来的。
一片黑暗的地下空间。非常广阔,穹顶是然的岩石,地面上有一排排银白色的金属杆竖立着,排列成规则的同心圆。最中心是一棵,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一棵金属树。树干由七股金属绞扭而成,向上分出无数枝条,枝条上悬挂着链条,每根链条末端都有带倒刺的箭头。整棵树在缓慢地转动着,链条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像风铃。
画面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林远航跪在岩石平台上,大口喘着气,掌心还贴在第七根金属改顶端。那种温热感正在从颅骨底部退去,沿着原路一路下行,最后重新汇入那根金属杆里,彻底消散。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他用最后的力气掏出随身带的地质罗盘,放在金属杆旁边测量了三十秒。罗盘指针像疯了一样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他又换羚磁场检测仪,仪表盘直接爆表,屏幕闪烁了几下之后彻底黑了。
林远航把仪器收起来,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弹了三次火石才点着。他靠在岩面上闭上眼,刚才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地下空间、同心圆排列的金属杆、那棵绞扭着七股银白色金属的树。它很庞大,很古老,而且它在转动。那棵树一直在转动,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
他在山顶待到将近中午。太阳攀到最高点的时候,山风短暂地停歇了片刻,周围静得能听见岩石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的细微炸裂声。林远航绕着岩石平台走了一圈,在平台东南边缘的岩缝里发现了几块陶片,灰褐色,表面有烧制过程中留下的指纹压痕。他把陶片翻过来,内壁上有隐约的暗色沉积物,像是某种植物汁液长期浸泡后留下的渍迹。
他蹲在那些陶片旁边看了很久。如果这里曾经有人进行过某种仪式,用这些陶器盛放乌羽玉制成的液体,在这里饮用,然后看到他所看到的那个地下画面,那Scp-070的经历就不是孤例。它之前还有别人。那些人在这里喝下了致幻剂,把手掌贴在这根金属杆上,然后看见了那棵埋在地底的金属树。他们也许一代一代地做这件事,把这个仪式传承下去,直到某一中断了。
中断的原因是Scp-070。或者,是Scp-070身上长出的那对翅膀。它变成了那棵树露在地表的部分。
林远航把陶片放进密封袋,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了几页。然后他绕到平台的另一侧,发现了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山径,通往平台下方的一道然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风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明显低于周围空气的温度。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走了大约十米,裂缝突然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了一个洞穴入口。
洞穴不大,直径三四米,高度勉强容人直立。但洞壁上全是符号。那七个符号以不同的排列方式被刻满了一整面岩壁,有的单独出现,有的组合成序列,密密麻麻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够不着的高处。所有的刻痕都很深,边缘圆润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抚摸了无数遍。
在洞穴最深处的地面上,林远航发现了一堆灰烬。积得很厚,至少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燃烧积累。灰烬中间散落着烧焦的骨头碎片,细的,像是鸟类或者型啮齿动物的。他用工具拨开上层灰烬,在底部分离出了几粒完好的黑色种子,和灰烬混在一起,像是被作为祭品投入火中的。
他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了采集袋。然后他站在洞穴里,用手电筒照着那片布满符号的岩壁,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他发现那些符号的排列存在着某种规律,从顶部到底部,符号的形态在发生渐变,像是某个过程被分解成了序列帧。第一个符号,分叉的树枝,在最上面,最大,然后向下逐渐变变密集,到最底部的时候,所有的符号都收束成了一条直线,直指地面。
林远航用手电照着那条直线延伸的方向。洞底的岩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裂缝深不见底,手电光打进去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到了声音,和山顶那根金属杆传输过来的震颤一模一样,咚……咚……咚……地底深处,那棵树还在转动。
他退出了洞穴,用碎石把入口重新掩好,然后沿着原路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卫星电话终于有了信号,他拨通了Site-19的陈默。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陈默的声音急促得变流:
林远航,你那边情况怎么样?070出事了。
今凌晨两点十七分,它又梦游了。这次不一样。它没有去食堂,没有去仓库,直接砸穿了收容室的东墙,那条裂缝前维修组刚补好的,然后沿着走廊往d区深处走。防护队用了粘性泡沫,但它这次突破了。第七根链子把泡沫网全部扫开了,像割草一样。
林远航站在山腰的风里握紧羚话。它去了哪里?
d区尽头的废弃通道。那条通道通往Site-19地下三层的老旧地质勘探井,八十年代建的,早就封死了。它用链条把封门的钢板撕开了,然后跳了进去。
跳进去了?
跳进去了。勘探井垂直深度两百三十米,底部是岩层。我们的探测器显示它现在就在井底,没动,身上所有的链子都伸展开了,像陈默停了一秒,像是在找措辞,像树根。那些链子插进了岩层里。整口井从井壁到井底,全是链子。我们不知道它在做什么。
林远航站在山坡上,身体猛地转向西北方向的空。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另一座山的轮廓,比这座更高,更远。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脚下这座山内部埋着的那棵树,如果Scp-070的翅膀就是那棵树露在地表的部分,那么那些顺着第七根链条的方向一直延伸,穿过废料场,穿过这座山,最终会连到什么位置?
连到Site-19地下的那个勘探井。连到Scp-070此刻正在井底伸展开的全部二十条链子。
地下空间、同心圆金属杆、七股绞扭的金属树,他脑子里那个画面突然有了新的含义。那棵树不是单一一棵。它在地下蔓延,用一个接一个的节点连成了一张网。每一个节点对应一根银白色的金属杆,每一根杆都埋在某座山或者某片平原的某个坐标点上。而Scp-070是这张网最后一个被激活的终端。
第七根链条一直在找的,是那张网的源头。
陈默,林远航把电话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动它。不管它做什么,不要去碰那些链子。我马上回来,有些东西必须当面给你看。
你找到了什么?
林远航看着山脚下那条土路,他的吉普车在下午的阳光里投出一片阴影。远处隐约有雷声从西北方向滚过来,夏的风暴正在那片荒原上空聚集。他握紧手里那块从废料场带出来的断裂金属板,第七个符号的半边残留物硌着掌心。
我找到了它要找的东西。他,它不只是钥匙。它是活地图。那棵树在给翅膀指路,让它去地底下把所有断掉的节点重新连起来。第七根链子是最新的那一截,如果连上了他停住了。
如果连上了,会发生什么?
远处雷声更近了,闪电在边划出一道短暂的银色裂口。林远航收起卫星电话快步往山下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卷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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