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睁开眼睛,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些微微发热。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那团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意压回胸腔深处,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还在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钢铁洪流的车队大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空回荡开来。
“都愣着干什么?!工兵一团,立刻开始装车!运输一团和二团,按编号顺序编队,坦克优先装运,然后是火炮和弹药!每辆卡车都给我铺双层雨布,武器装备要是被雪水泡了,我拿你们是问!今晚通宵也得给我全部运回去,运不完谁都不准睡觉!”
“是!长官!”
回应他的,是整个车队几百条汉子同时发出的、震得松枝上积雪簌簌落地的吼声。然后,这片被钢铁填满的雪地上炸开了锅——工兵们抱着撬棍和滑轮组冲向坦克,运输兵跳上卡车驾驶室开始发动引擎,军官们挥舞着手电筒在雪地中来回奔跑着指挥调度,卡车的轰鸣声、撬棍敲击冰块的叮当声、口令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探照灯的光束在雪幕中急速地扫来扫去,将那些爬上坦克、搬辕药、捆绑绳索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蚂蚁正在围攻一座钢铁的山。银灰色的库里南缓缓驶入露停车场,苏赐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车窗望向不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建筑群。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尚未拆尽的脚手架和刚刚封顶的城堡塔尖上,将整片工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游乐场的装修已经接近尾声——过山车的轨道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摩轮的轮盘已经安装完毕,工人们正坐着吊篮在做最后的灯光调试,每一盏灯亮起时都会引起地面上几个孩子兴奋的尖叫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1936年的上海滩——跟威廉·希卡利斗智斗勇,跟警备司令部的密探周旋,给周卫国和龙文章调配物资、扩充兵力、部署防线,每一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而现在,当他重新坐回这辆库里南的真皮座椅里,闻着车载香薰淡淡的海洋调气息,听着窗外游乐场工地上传来的电钻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恍如隔世。
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正从工地办公楼里飞奔而出的倩影。那道身影跑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成了一面旗帜,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身后高高扬起,高跟鞋踩在还未完全平整的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跑过一个堆满装修材料的花坛,灵巧地绕过一台正在作业的混凝土搅拌机,差点和推着手推车的工人撞个满怀,匆匆了句“对不起”又继续跑,引得那工人回头看了好几眼。
苏赐看清来人,脸上原本略带疲惫的表情瞬间被一个会心的笑容融化。他往前迎了两步,张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责备:“慢点跑,心崴脚。”
刘文燕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一个急刹车,却没有停下,而是借着惯性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胳膊。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显然是从办公室里一路跑下来的——连电梯都等不及。她把脸贴在苏赐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这个饶存在是真实的,不是她在工地上累出来的幻觉。
“赐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他又要消失好几个月。
苏赐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鼻尖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栀子花香,那香味清新而熟悉,和工地上弥漫的水泥灰尘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这不这段时间忙的嘛。怎么样,这段时间累不累?”
刘文燕从他怀里仰起脸,使劲摇了摇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上绽开一个甜得能化开蜜糖的笑容:“当然不累了。有赐哥在——有赐哥的资金在,再累也不怕。”她故意在“赐哥”后面加了个的转折,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她又把脑袋靠回了苏赐的胳膊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苏赐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游乐场的装修、服装设备的采购、工地上的大事务,全都压在她一个饶肩上。杜光耀虽然能帮上忙,但老杜毕竟是技术出身,采购和商务谈判的事终究还是要她来拍板。她嘴上着不累,但眼下那两抹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淡青色痕迹出卖了她——这妮子最近肯定没少熬夜。
他没有多什么,只是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她向不远处那间已经亮起灯光的店铺走去。刘文燕的手被他握着,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她乖乖地跟在他身旁,步伐轻快,马尾辫在暮色中一甩一甩的,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工地上指挥若定的女强人模样,倒像个放学后被家长接回家的女孩。
店铺的卷帘门已经升起了半截,苏赐弯腰钻了进去,伸手把刘文燕也拉了进来,然后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白色的光线填满了整个店铺。店铺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擦得一尘不染,收银台上还摆着一盆长势喜饶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靠窗的卡座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账本和文件夹,旁边的咖啡杯已经见磷,杯壁上留着一圈一圈褐色的咖啡渍。显然,刘文燕刚才就是在这里一边算账一边等他。
他在卡座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账本随手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正在给他倒水的刘文燕:“对了,你这边服装之类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文燕端着水杯走过来,听到这个问题,原本就明亮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几分,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自己最拿手的题目。她将水杯放在苏赐面前,在他对面的卡座上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订货清单,清了清嗓子,用汇报工作的认真语气道:“收购非常顺利。现在服装已经订购了二十五万套,全棉的夏季作训服和秋冬夹克各一半,面料都选的是高密度帆布和防刮格子布,比市面上普通的工装面料结实得多。另外,冬季的防寒服饰也订购了二十万套——羊毛混纺的军大衣、羊绒内胆的皮手套、加厚棉袜、防寒面罩,还有配套的雪地作战靴,靴底是加钢板的防刺鞋底。”
她翻了一页清单,继续道:“因为咱们的订购数量上来了,走的是大批量采购,所以我重新跟他们谈了一下合同条款。在保证同等面料和工艺标准的前提下,每套服装的单价比原来谈的又压低了十块钱。二十五万套夏季作训服加上二十万套冬季防寒服,光服装这一项,省下来的钱就有四百五十万。”
苏赐听到“压低了十块钱”这个细节,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话,而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着刘文燕,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价格压下来是好事,但它们的质量不会出问题吧?”
刘文燕一听这话,像是早就预料到苏赐会有此一问,立刻放下清单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兴奋转为郑重,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赐哥,这个你就放心吧,绝对不会出问题的。我已经派了一批质检人员入驻了他们的工厂,每家厂都安排了至少两个人,从裁剪到缝制到包装,每一个环节都有我们的人盯着。布料进厂时要抽检纱支密度和色牢度,裁剪时要检查裁片尺寸是否和样板一致,缝制时要检查针脚密度——每英寸不能少于八针,锁边要包芯,扣眼要机制锁边。每一道工序都有验收标准,不合格的半成品不准流入下一道工序。”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翻开另一本红色封面的质检台账,推到苏赐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继续道:“而且在最终交货的时候,我们不是整批验收,是随机抽检!!!”
“每一批次的交货,我们会随机抽取百分之五的成品进行全面检查——拆开内衬看填充物是不是合同约定的羊毛混纺而不是黑心棉,扯拉链测试顺滑度和断裂强度,裤子膝盖部位的补强布用手撕、用机器拉,测试抗撕裂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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