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依托城墙建立防御圈。第六旅第十二团和保安团的主力负责防守城墙。城墙上要架设重机枪和迫击炮,形成交叉火力。城墙破损的地方要连夜用沙袋和木料加固。后续炮兵、防空部队和反坦克部队赶到后,全部部署在城内,为各层阵地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他放下铅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晚各部队进入阵地后,除了警戒部队之外,其余人员全部投入工事修筑。挖工事是我们二十三军的看家本事,也是我们能减少伤亡最重要的本钱。当年在自贡、在宜宾,哪次不是靠工事熬过来的?再苦再难,都不能松了这把劲。”
贺福田在旁边插了一句:
“军座得对。挖工事可是我们23军的拿手好戏,工事挖得深,敌人就啃不动咱们。不挖工事,光靠弟兄们拿命去填,那迟早要把人填光。”
王旅长和周旅长同时点零头。王旅长:
“军座放心,五旅的弟兄们干这个熟门熟路,工兵铲人手一把,各班还都备了镐头和铁锹。别的不敢,但在亮之前挖两米深一排战壕还是没问题的。”
张阳看了一眼窗外:
“那大家就分头行动。王旅长带着五旅去城外布防,周旅长带着十一团布第二层阵地,十二团和保安团上城墙加固防御。两个时后,我来检查。”
众人站起来,各自散去。
屋外的夜色还很浓,但远处已经能听到铁锹挖土的声音了——短促、有力,一铲一铲地往下挖。
有韧声喊了一句“把这边的浮土清一清”,随即又是接连不断的铲土声。
张阳叫住了贺福田:
“福田,你给161师发个电报,通知他们不用去南桥镇了,直接赶到松江县来。问问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贺福田点零头,转身出去了。
凌晨一点,各部队全部进入各自阵地。
月光照在那些正在挖掘的工事上,把一锹锹翻出来的新土照得发白。
有人脱了湿透的上衣赤膊干活,身上冒着白气,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幽灵。
铁锹在硬土上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有人累了就直接坐在刚挖出来的浮土上喝水,喝两口又把碗一放,站起来继续挖。
凌晨两点,日军第十军的队伍在泥泞中停了下来。
第6师团的前锋已经摸到了松江以南约二十五公里的地方,雨又下起来了,比傍晚了一些,但路况并没有好转。
辎重车队的马车陷在泥里,后面的路全堵死了。
谷寿夫站在指挥车旁边,冷风吹得他军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前方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公路,沉默了很久。
副官站在旁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用袖子擦着鼻涕。
“传令。”
谷寿夫开口了,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满交织的沙哑。
“就地宿营,明亮之后继续前进。让工兵部队连夜修路,把陷在泥里的车拉出来。另外,给司令部发电报——道路泥泞,桥梁被破坏,部队前进受阻,预计明下午才能抵达松江。”
副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
“师团长阁下,如果支那军队抢先赶到松江……”
谷寿夫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铁:“那就让他们先到,一座孤城,几支残兵,能挡住我第6师团多久?”
他完,转身钻进了指挥车,车门一关,挡风玻璃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雾。
凌晨六时,蒙蒙亮了,东边的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
一夜的工夫,城外两公里处出现了一道蜿蜒的战壕,像一条灰白色的蛇伏在田野里,大约一人多深,壕壁拍得齐整,每隔一段距离就挖出一个机枪掩体,用沙袋加固了前沿。
阵地前沿几百米的视野都被清空了——树木被锯断,杂草被铲掉,连几处矮墙也被推平了,整个前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开阔地带。
张阳骑在马上,沿着阵地走了一圈。
马蹄踏在新翻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痕。
王旅长跟在旁边,脸上全是泥点子,钢盔下露出的一圈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但精神头很足:
“军座,战壕已经挖了一米半深了,机枪掩体全部完工,迫击炮阵地还在挖,预计中午能完成。”
张阳勒住马,跳下来,走到一处机枪掩体前,蹲下身,用手拍了拍沙袋。
沙袋垒了四层,底部用木板垫着防潮,射击口开得不高不低,射界正对前方那片开阔地,机枪手趴进去,身体大部分被沙袋挡住,只露出眼睛和枪口。
“弹药到位了吗?”
张阳问。
王旅长:
“各连的弹药已经分发到位了。轻重机枪每挺至少配了三个基数,每个步兵多领了五十发子弹和两颗手榴弹。不过,火炮还没到,炮兵营还在路上。”
张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炮兵最迟中午能到。炮兵到了之后,你们的压力会很多。”
王旅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军座,有了炮,弟兄们心里就踏实多了。之前光靠枪,打起来真有点心虚,总觉得手短。”
张阳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阵地上,士兵们还在加固工事,有的在战壕壁上掏猫耳洞,有的在壕底铺木板防潮,有的在战壕后面挖交通壕,连到二线阵地。
没有人停下来,铁锹和镐头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比亮前更密集了。
走到阵地东侧时,张阳看到一群老百姓正挑着担子往阵地上走。
担子里冒着热气,有包子和馒头,还有几大桶热粥。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走在最前面,嗓门很大:
“弟兄们!辛苦了!曹县长让我们给你们送早饭来了!”
阵地上的士兵们抬起头,看到那些热气腾腾的担子,眼睛都亮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
“老乡,你们太好了!”
那汉子摆摆手,把担子放在战壕边沿上:
“你们打鬼子,我们帮不上啥忙,送点吃的还是行的。快趁热吃!”
士兵们放下铁锹和镐头,围了过来。
每人分到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
包子是白面的,稀饭里加了红薯,熬得浓稠,咸菜是老坛腌的萝卜条,咬一口嘎嘣脆。
有人边吃边感慨,这包子比南桥那几吃到的都香。
有个年轻士兵咬了一口包子,又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着那个送饭的老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没出来,埋头继续吃。
贺福田从后面走过来,端着碗稀饭,边喝边:
“军座,刚才我在城门口看到曹县长,他也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在安排人手帮咱们修工事。他还要在城墙各处再加一些观察哨,到时候给他们派几个民壮上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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