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八月中,长安,承乾殿。
还没亮透,殿外广场上的青砖缝里还渗着昨夜的露水,百官已列队候在阶下。
今日是皇上病愈后首次大朝,消息从昨儿个傍晚便传开了——宁王在蜀地打了胜仗,梓州城已收复,莲华教副教主被生擒。
朝臣们私下猜测今日必是论功行赏。有人替宁王算好了该加什么衔,有人替自己盘算着该站哪一队。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隆裕帝扶着高顺的手从殿后走出来,脚步比去岁冬日稳了些,但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郑
开口道:众卿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队列后排便转出一个人来。此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五品青袍,袍角还沾着几星泥点,像刚从驿道上下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薛旷。言官里品级不算高,资历不算老,但谁都知道这张嘴不好惹.当年苏治还在中书令任上时,他便弹劾过苏治的门生贪墨;后来苏治倒了,他又弹劾过刑部某侍郎审案徇私。
没人能把他归入任何一系,他弹劾谁全看谁撞到他刀口上。
此人在都察院坐了十多年冷板凳,不结党不站队。最大的爱好是下雨在都察院后廊踱方步,嘴里念念有词。
后来有好事者凑近了听,发现他念的不是诗,是历年的弹章草稿。
薛旷走到殿中站定,整了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展开。殿中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薛旷上一次弹劾封疆大吏还是多年前,今这是要弹劾谁?
臣,都察院佥都御史薛旷,弹劾宁王周景昭。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鸦雀无声的承乾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入殿中所有饶耳朵。满殿死寂了一瞬。
然后是极轻极细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有人将手里的笏板握得更紧了些。
其一,赈灾不力。蜀地水患自六月下旬至今,灾民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宁王七月南下入蜀,至今已历月余,蜀地民乱非但未平反而愈演愈烈,川北川东多地暴民效仿梓州之祸攻打县城抢夺粮仓,民怨沸腾。
其二,平叛拖拉。莲华教趁灾作乱裹挟灾民占山为王,宁王手握数万精锐却迟迟未能犁庭扫穴,致使贼势坐大、祸连数州。
其三,不作为。蜀王周瞻乃宗室藩王,封地梓州被贼寇攻破,王府库房被洗劫一空,蜀王本人仅以身免、仓皇出逃。宗室蒙难至此,宁王坐镇蜀地却未能防患于未然,其责难辞。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饶目光都望向御阶之上。
隆裕帝的面部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困惑,继而是恍然,然后是某种极度克制之下的平静。
他转头看了高顺一眼。
高顺的头垂得更低了,手中的拂尘在殿外晨风里纹丝不动。
隆裕帝看向薛旷,忽然道:你继续。
臣弹劾完了。
薛旷把奏章举过头顶。
请陛下降旨,彻查宁王失职之罪。
隆裕帝没有立刻话。他靠在御座上,望着薛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语调淡得像在今日气不错,却字字如刀。
薛旷,朕问你:蜀王被贼寇夺了王府,朕这个做兄长的还没话,你急什么?
薛旷伏在地上。
陛下,臣只是就事论事。宁王手握重兵,坐视宗室蒙难,此罪当......
当什么?
隆裕帝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
蜀王自己招募了三千私兵,你可知?
薛旷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臣有所耳闻。
有所耳闻?
隆裕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朕来告诉你。蜀王周瞻,去岁私自招募三千私兵,藏于梓州城外。朕给了他封地,给了他俸禄,他拿朕的银子养私兵,养了三千,结果呢?
他顿了顿,像在给殿中每一个人消化的时间。
一听老五入蜀,他自己先怂了,连夜把私兵解散,遣散费一文没给。那些私兵转头便攻了他的王府,搬空了他的库房。
你方才他仅以身免、仓皇出逃,他是怎么逃的?
隆裕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寝殿床头有暗道。
殿中有裙抽了一口凉气。
一个藩王,在自己寝殿里挖暗道。不是挖了一两了,他是时刻准备着要跑。
隆裕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薛旷身上。
朕还没治他私养甲兵之罪,你倒先替朕问起罪来了。
薛旷伏在青石地面上,五品青袍的袖口已被冷汗浸透。
但声音依然平稳得不像一个被殿下当殿喝问的言官。
陛下斥臣越俎代庖,臣惶恐。然宁王受陛下重托入蜀赈灾平乱,蜀王私养甲兵之事他人在蜀地岂能毫无察觉?若察觉而不上报,是欺君;若未察觉,是失职。无论哪一桩,臣今日弹劾之事,皆非空穴来风。
殿中几个老臣心里同时咯噔一声,这人又转回来了。
被皇上当殿揭磷,换个言官早跪地请罪了,他却还能把话锋重新兜回宁王身上。
他死死咬住宁王在蜀地为何不管蜀王这一点不放,全然无视蜀王是自己作死。
他绕来绕去,每一句都是在把宁王和蜀王捆在一起打。
隆裕帝盯着薛旷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极其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意从眼角漫开,落在薛旷身上,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棋局。
薛旷,你今日的折子,当真是冲着老五来的?
薛旷伏在地上没有应声。
你方才所列三罪,件件都是蜀王自己捅的窟窿。你却将窟窿全扣在老五头上。
隆裕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耳语。
你不是在替蜀王伸冤,你是怕蜀王死得不够快。
他顿了顿。
朕想起来了。多年前蜀王纵蛇咬伤御史,当街拖行至宫门。
那个御史姓薛。
薛旷跪在殿中,五品青袍的袖口已不再发颤。
他忽然将手中的奏章慢慢卷好,磕了一个头。
声音依然平稳而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结局的判词。
臣无话可。蜀王纵蛇伤人,先父之死,乃私怨。今日弹劾宁王,乃公义。臣不敢因私废公。
他将奏章轻轻放在青石地面上,叩首不起。额头触地时,一滴汗渗入青砖缝隙。像无声的证词。
殿中忽然安静了。
隆裕帝没有看地上那封奏章,也没有看跪在殿中的薛旷。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长信宫的飞檐。
太后生前最恨外戚弄权,也最恨宗室不法。
蜀王私养甲兵,太后若还在,第一个要办的便是他。
如今太后不在了,蜀王自己作死,莲华教还没剿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动宗室。
他收回目光,将薛旷的奏章从地上拿起来,放在御案一角。
此事,朕知道了。
薛旷,你今日弹劾之事,朕会派人查。但蜀王周瞻私自招募甲兵,亦须核查。着宗正寺会同刑部,即日起彻查蜀王府私兵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郑
宁王在蜀地平乱,诸事繁剧,不必因这些弹章分心。
退朝。
散朝后,通化坊那座宅子的后堂密室里,独孤衍将朝堂上那场弹劾一五一十向郑公复述。
到隆裕帝当殿揭开薛旷父亲旧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郑公端着凉透的茶盏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都以为薛旷是要咬宁王,其实他咬的是蜀王。但他这一咬,恰恰帮了我们——宁王为什么不管蜀王?这件事经他这么一闹,全下都会问。
他放下茶盏,转向独孤儇。
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可以启用了。
草原那边让他继续潜伏。长安这边,让他的人开始活动。
宁王在蜀地每耽搁一,我们在长安的根基便深一寸。
独孤儇垂首应下。郑公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茶盏上的一道旧痕。那是多年前失败的烙印。
东宫,周载将朝堂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乔陆英端着一盏热茶立在他身侧。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整理袖口,然后开口:殿下,薛旷的折子,表面弹劾的是宁王,实则句句都在挖蜀王的根。他把蜀王私兵、暗道、出逃这些烂事全晾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想捂也捂不住了。
皇上选择查蜀王,是顺势而为——皇上本来就要动宗室,只是缺一个由头。现在薛旷把由头送上门了。
她顿了顿。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让陛下再也不能替蜀王遮掩。
周载沉默良久,缓缓道:查宁王是假,查蜀王是真。但查蜀王,何尝不是杀鸡儆猴——儆的,是越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凉,便不再续。
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觉得蜀地那盘棋虽远在千里之外,但长安这盘棋从来不曾停过。
硝烟还没散尽,蜀王那条从暗道里逃出去的蛇还在阴影里爬,莲华教总坛的池栈道仍被竹海遮蔽。
但长安的棋局已悄然翻过了新的一页。
一只枯瘦的手掌,正把一枚藏在阴影里多年的棋子缓缓推过楚河汉界。那手背上有一道蛇咬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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