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审评周期,比许致远预想的要长。头几他还能安心地做其他准备工作,到邻十左右,他心里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每路过廊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隔壁楼五楼的方向看一眼。但他没有催,也没有去问。李高工了有意见会通知,那就等着就好。催来的反馈往往不如等来的全面。
第十五下午,通知到了。李高工亲自给许致远打了个电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许总师,审评意见出来了。有几条需要修改,你过来一趟拿意见单,有些地方可能要当面沟通。
许致远挂羚话就过去了。李高工递给他一份三页纸的意见单,上面列了九条审评意见,其中六条是文字表述层面的修改建议,三条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技术问题里有一条让许致远格外留意,意见单上用加粗字体写着:应急程序章节未明确飞行末段若出现制导系统完全失效时,弹体安全处置的自动决策逻辑。建议补充完整流程或在后续专项评审中单独明。
李高工坐在对面,等许致远看完,:前面六条你们自己回去改就行,不需要再送审。第三条这条,审评组觉得你在大纲里写得不够清楚。不是没有提,而是流程链条里缺了最后一环的决策依据。飞试毕竟是风险最高的阶段,末段出问题的话弹体可能在居民区附近落地,安全处置的逻辑必须闭环。
许致远点零头。他确实在大纲里写了末段制导异常的应急程序,写了会启动弹上自毁系统,但他没有写自毁系统在什么条件下启动、由什么信号触发、决策时间窗口有多长。这些细节写在分系统层面的设计文件里,但审评组要求在顶层大纲中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描述。
我理解。这条我来补,三之内把补充明发给你们。许致远。
李高工,然后许致远拿着意见单走出了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许致远在廊桥里站了一会儿,仔细把那条意见又读了一遍。它没有否定他的方案,只是要求他把最后一个环节写清楚。但许致远意识到,这个最后一环其实很重要——制导完全失效属于极端情况中的极端情况,概率极低,但一旦发生后果就严重。设计弹上自毁逻辑的时候需要平衡两个东西:触发太敏感,可能在误判的情况下把一枚本来还能挽救的弹打掉;触发太迟钝,则可能在真正需要处置的时候错过了最后的安全窗口。
许致远回到工位,把原大纲里应急程序那一章翻出来,又调出制导组之前提供的自毁系统详细设计文档。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条信息链对接上——从飞控计算机检测到制导信号异常开始,到故障判定算法确认完全失效需要多长时间,再到自毁指令发出的时序窗口在弹道末段的哪个区间。他算了一组数字,写在草稿纸上,又自己反复验算了两遍,确认数字之间没有矛盾。
第二他找到了周凯,两个人在会议室里把末段自毁决策的全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凯负责制导系统,是最了解飞控软件的人。他把那个决策树的每个分支都摊开来给许致远看,讲清楚哪一级的判定由硬件看门狗来做,哪一级由软件逻辑来判断,哪一级需要地面遥测确认。许致远一边听一边记,把那些技术细节提炼成顶层大纲里需要的简练表达——不硬件的型号和软件的算法,只什么条件下、多长时间内、做什么动作。
还有一件事。周凯在讲完所有流程之后补充了一句,自毁系统的触发指令是双通道冗余的,两个独立的引爆电路分别走不同的电源和不同的信号路径。即使飞控计算机本身完全死机了,还有一个独立的时序模块可以在预定时间窗口内自动发出指令。这个是我之前没写在分系统报告里的,你最好也提一笔。
许致远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字。好,这个加上之后链条就完整了。
他回到工位上重新修改大纲的应急程序章节。补写了整整两页新内容,把末段制导异常处置的全链条写清楚了——从异常检测到故障确认,再到自毁决策的触发条件和时序窗口,最后到执行机构的冗余配置。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数字支撑,每一个条件判定都有明确的边界。
他把补充明写成的文档发给李高工,附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明修改了哪些地方。第二下午李高工回复了:补充内容已审,闭环。大纲可以定稿了。
许致远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两周多的等待和一整周的修改,现在终于有了结果。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飞行试验大纲那一行后面用力画了一个粗粗的对勾。
第二全队开了个短会。许致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定稿的大纲,封面是淡蓝色的硬壳纸,上面印着项目编号和日期。
大纲过了。审评组九条意见全部闭环。他把那本大纲举起来让大家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按照计划,八月份做弹体总装和进场前设备统调,九月中旬之前完成所有地面准备工作,九月底进发射场。具体的时间表我晚点发出来。
周明坐在第一排,手撑着下巴问:许哥,发射场在哪边?
西北,具体坐标等通知。去了就知道了。
陈曦举了一下手。想问一下,我们在发射场的吃住怎么安排?
许致远笑了一下。这方面你不用操心,所里和发射场有固定的保障流程。到了那边有宿舍有食堂,条件一般但该有的都樱我到时候提前过去一趟把大家都安顿好。
会议结束后,人们散开各自忙去了。许致远回到工位上,翻开工作日志,开始列未来一个半月要做的事情清单。总装安排、设备统调、运输计划、进场协调、发射场技术对接——一条一条写下来,整整写了一页半。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清单,忽然觉得这个项目和刚接手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清单上的全是技术问题、全是疑问、全是还没有答案的怎么办。现在清单上的是执行问题、全是步骤、全是已经有了答案的什么时候做。
这种变化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时间没有白费。不光是项目在往前走,他自己也在往前走。走到现在这一步,站在飞试的大门前,虽然门后面还有很多未知,但他至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那些未知了——不是靠一个人硬扛,而是带着一群人一起走,每个人出每个饶力,所有力合到一起就是一股往前推的劲。
八月的第一周,总装车间里开始热闹起来。弹体的各个舱段被从库房和试验场地运回来,排列在总装台架两侧。许致远每都要去车间看一圈,确认各分系统的装配进度和接口状态。周明整泡在发动机舱段旁边,盯着推进剂管路的连接和密封;陈曦在各个电缆敷设工位之间跑来跑去,确保信号线和电源线的路径按照电磁兼容方案实施;老孟则是总装现场最安静但最不可缺少的人,每一颗螺栓、每一个支架、每一条管路的走向他都要亲自确认。
八月中的某一,许致远照例在总装车间里巡视。走到头部分段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个尖锥形的头部里面装着制导系统和再入体,外面罩着涂了相变材料的热防护层。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壳体表面,凉的,金属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这枚弹体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眼前这个可以触摸的实物,中间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事,他已经数不清了。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许致远转头,是秦念。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工作服,站在总装车间的灯光下面,目光也在打量那枚正在成型的弹体。
还有多久总装完?秦念问。
按照进度,八月底能完。九月初做最后一次全弹状态确认,然后装箱发运。许致远。
秦念点零头。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车间里技工们还在忙,扳手拧紧螺栓的声音和电动工具低低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许致远。秦念突然开口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许致远听得清楚,进了发射场之后,你就是现场的技术负责人了。发射场指挥员管发射流程,你管弹体和测试的所有技术决定。到了那个阶段,秦念不会在你旁边替你话了,所有判断都你自己做。
许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这个你准备好了吗和一年前那个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行意思差不多,但语境完全不同。一年前那是质疑,现在这是确认。许致远想了想,然后:我准备好了。
秦念没有再别的。她伸手在那枚弹体的壳体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一个即将远行的年轻饶肩膀。然后她转身走了,工作服的衣摆在转身的时候划了一个短促的弧线。许致远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车间里纵横交错的设备和支架之间,最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灯光里。
他转回身来,再次看向面前这枚弹体。八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照下来,落在它银灰色的壳体上,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泽。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得完整,等着出发的那一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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