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察觉到了石六娘话中的不安。
她将石六娘送给自己的头面首饰放回匣子里装好，摆在一边，正色看向对方：“六娘，你心里很害怕、很担心么？担心哪失去了与古仲平的婚约？若真有那一日，你会怎么想？”
石六娘怔怔地，眼圈一下就红了：“若我与仲平哥的婚约没了，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怎么会没法活呢？”薛绿叹道，“虽没有了古仲平撑腰，你们家到了京城那等地方，举目无亲，日子肯定会过得不容易，可也没到深陷绝境的地步。你们家还是有点家底的，你爹为人也算精明，你哥哥还有秀才功名，能写会算。
“只要你们家的人肯放下身段，不再好高骛远，想维持生计并不难。若是你们这样的在京城都没有活路，京城那些比你们更穷的人家，岂不是越发活不了了？而只要你们家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慢慢地把日子过下来，将来总会有转机的。”
朝廷与燕王的这场仗，统共也就是打上四年罢了。四年后战事结束，下太平，若石家人在京城实在撑不下去，大不了回春柳县老家就是了。打官司要回自家祖宅田地，可能会费点事，可石家到底是县城老户，不至于一点希望都没樱
上辈子石家人在京城，虽然日子过得不大好，但也勉强支撑下来了。那时候石宝生要变卖薛家的书画收藏去孝敬恩师黄梦龙，还要花钱去打点关系，讨好高门大户的清客、管事，好让自己有机会攀附权贵。花销这么大，石家也没沦落到精穷的地步，更何况这一世没有了黄梦龙吸血，日子只会过得更加轻松。
所以，有了古家这门亲事，石家会过得更轻松，可没有了这门亲事，石家也不会陷入绝境。
薛绿安抚石六娘道：“你就算嫁不得古仲平，这些日子以来，也算是攒了不少嫁妆，还增长了学问，熟悉了礼仪，站出去也是个体体面面的斯文闺秀。哪怕嫁不得高门大户，一般殷实读书人家也是乐意求娶的。你别钻了牛角尖，认为失了古仲平，你就活不得了。你不至于那么没有出息吧？！”
石六娘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紧紧抱住了薛绿的手臂：“薛姐姐，我不会这么没有出息的，我只是……一想到那个情形，心里就好难过……他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男子。若是失去了他，我就再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人了……”
“若他没有辜负你，他自然是你最好的选择。但若是他让你伤心了，没能坚持这份感情，任由古家嫡支摆布他的终身大事，那他也只能算是寻常庸人罢了。”薛绿拍了拍石六娘的手，“若果真有那一日，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将来未必找不到更好的人。谁没了张屠户，你就只能吃带毛猪了？还有王屠户、陈屠户呢！”
石六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头擦干了泪水，声：“我知道了，薛姐姐。倘若我果真与他不能相守，我肯定要伤心很久的，但伤心完了，日子还是要照样过。我不会为了他要死要活。”
“这就对了。”薛绿顿了一顿，“还有，你担心的那件事……我觉得其实没什么好心虚的。我给你出主意的时候，你哄你爹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古家嫡支的亲子尚在，根本就没什么过继的事。世上又没人能未卜先知，古仲平凭什么怀疑你呢？”
石六娘听得呆了一呆：“啊？”
薛绿坐正了身体，心想自己重活一世，确实能未卜先知，但石六娘不能。她选择嫁给古仲平的时候，绝对没什么攀附富贵的想法，所以完全没必要觉得心虚。
薛绿压低声音对石六娘道：“咱们试想一下，若没有过继这回事，正常情况下，你与古仲平定下了婚约，明年顺利成婚了。你爹发现古仲平无法过继嫡支，又或是嫡支另选他人做了嗣子，又会如何？”
石六娘不由得顺着薛绿的话往下想：“他还能如何？我都嫁过去了，他还能反悔不成？哥哥如今这模样，高枝儿攀不上，科举也不知能不能继续下去，家里祖宅田地没了，一家人只能在德州紧巴巴地过日子。我在古家，好歹吃喝不愁，日子也算富足，运气好的话，还能稍稍接济一下娘家。爹爹再没有挑剔的道理。”
“这就是了。”薛绿道，“你当初的目的是为了让你爹答应把你许配给古仲平，可没打包票古仲平一定会成为古家嫡支嗣子。就连你爹，只怕也不敢这么想，来不过就是赌一个运气罢了。赌成了，自然最好；赌输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你爹又没吃什么亏，凭什么闹腾呢？”
石六娘不由得点头。若古家嫡支不提过继的事，石老大兴许私下会抱怨女儿几句，却不敢与女儿女婿甚至是亲家翻脸的。
“吉安堂”古家其实已经是石家能攀上的最好选择了。黄梦龙刚刚出事，石宝生受到牵连那段日子，石家不得不搬出黄山先生故居、另觅居所，还多亏了古仲平的亲生父母兄长帮衬。那时候后者没有想过要退婚，石老大还无比庆幸呢。
石六娘声：“如今回想起来，虽然我爹成，仲平哥能过继再好不过，可自打有了这件事，他就在担心我会被退婚。我心里宁可仲平哥做不了这个嗣子，留在亲生父母身边，一辈子打理‘吉安堂’的生意。那样的清静日子，兴许更能让人安心吧……”
虽古仲平可能会为自己无法读书科举一事抱憾终身，但“吉安堂”古家人人和气，相处和睦，古仲平的父母都对石六娘关怀慈爱，石六娘心里更想拥有这样好相处的公婆，而不是每次拜见古大老爷、古大夫人时，都要胆战心惊。
薛绿看着石六娘的表情，就猜到她的想法了，叹气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瞧，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原本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嫁给‘吉安堂’的儿子，过富则安的清静日子。过继一事，并非你真心所愿。你也不曾为古仲平过继一事出过什么力，发过什么声，哪里象是贪图古家嫡支富贵的模样呢？”
石六娘反应过来了：“是呀，我要是当真贪图富贵，当初哥哥想把我嫁进鲁家的时候，我就该直接点头了。那时候对比鲁经历，仲平哥可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的好姻缘。只是我跟爹爹的那些话……”
薛绿打断了她：“你只是想要哄你爹答应婚事罢了。古家嫡支要过继嗣子的传闻早就有了，都是他家旁支传出来的风声。你只是偶然听闻此事，想着古仲平也是古家旁支子弟，才会牵强附会，故意在你爹面前抬高他的身价……”
石六娘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到，仲平哥当真被古家嫡支选中做了嗣子……我爹心里以为我早有成算，只顾着高兴，哪里知道我根本就不乐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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