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贾玷揉了揉他的发顶,“等夫子到了,你哪还有工夫瞎晃悠。”
贾兰笑嘻嘻地冲他摆摆手,转身一蹦一跳地往回跑。
* * *
另一头,贾宝玉几乎是滚着冲进了贾母屋里。
厅里正围着惜春的画作看热闹的人,全被他这副狼狈相惊动了。
王夫人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发紧。”宝玉,谁把你弄成这样了?”
鸳鸯扶着贾母快步走过去。
林黛玉、迎春几个也围了上来。
惜春歪着脑袋:“宝二哥,谁欺负你的?我让玷大哥去找他算账!”
贾宝玉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娘,玷叔要给我请个先生。”
话音刚落,贾兰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李纨正要张口训他没规矩,话到嘴边忽然一顿。
贾玷——要给他们家兰儿请夫子?
“兰儿,你大哥怎么忽然想起给你请先生来了?”
王熙凤挑着眉看他。
贾兰把梨香院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玷叔把我们所有人都叫过去。
让环叔他们跟着前院亲兵去练武。
我我想走科举,玷叔就回头会给我请个夫子。”
王熙凤这会子才算看透了贾宝玉那副慌张模样的缘由,眼神里满是嫌恶,斜睨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宝贝蛋。
“老祖宗,刚才玷大哥差点没把我吓死!”
贾宝玉的声音还带着哆嗦,“他瞪我的那几下,跟要吃人似的。”
罢,整个人就往贾母怀里拱。
贾母搂着他,心里头叹了口没出声的气——多好的机会,宝玉怎么就不知道抓住呢?跟着贾玷,不管是走科举的路子,还是练武场上的功夫,哪条道不是通的前程?
“你闹什么!”
一声暴喝砸进荣庆堂。
贾政手里攥着根木棍,满脸铁青地冲了进来。
先前院子里的动静,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耳朵。
贾母和王夫人被他这副架势惊得变了脸色,慌忙把贾宝玉往身后护。
“母亲您是不晓得,”
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孽障把我们二房的脸面丢了个干净!族里上下那么些子弟,就他一个人吓得瘫在地上。
连兰儿那孩子都没被吓住啊!”
话到最后,贾政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恨不能两棍子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料理了。
“究竟怎么回事?”
贾母眉头拧得死紧。
见儿子气得话都不囫囵,她也不再多问,转头吩咐:“鸳鸯,去把玷儿叫来。”
鸳鸯应声,转身出了门。
茶水还没凉透,鸳鸯就把贾玷领了进来。
“祖母。”
贾玷脸上挂着笑。
瞧见贾玷进门,贾宝玉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嗖地缩到贾母身后。
“玷儿,你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一遍。”
贾母的声音沉下来。
贾玷也不含糊,把自己院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等听完来龙去脉,满屋子的人都拿眼神剜着贾宝玉。
也怪不得贾政气得想动手。
“玷哥儿,你怎么能这么对宝玉!”
王夫饶嗓子拔高了八度,“你有不痛快冲我来就是。
他这名声要是坏了,往后哪个公主、郡主愿意嫁给我家宝玉?”
在王夫人眼里,她家宝玉可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这身份摆在这儿,也唯有皇室的女儿配得上。
满屋子的人都被王夫人这句话震住了。
贾玷憋不住,笑出了声。
邢夫人也跟着笑起来,拿袖子掩着嘴——贾玷自己都没娶什么公主郡主的,贾宝玉那个草包就更不用想了。
“二婶,”
贾玷收了笑意,“您这底气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就觉得自己儿子能娶到公主郡主?”
不是他话难听,就贾宝玉那块料,再给他十辈子也摸不着公主的门槛。
“我家宝玉可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
王夫饶话音里带着骄傲。
母亲又在那样的话了——王夫人对自己的念头笃定得很,仿佛那桩婚事已经落在她掌心里似的。
那惹事的嘴脸摆在眼前,贾玷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倘若这些话传到皇室耳朵里,这荣国府还能清净几日?
他转向贾母,声音压得平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祖母,还是请二婶去佛堂安住吧。
若不这么办,荣国府离抄家那日怕也不远了。”
即便贾母摇头,他也要把人锁进去。
王夫人那张嘴就是个祸根,迟早要惹出 ** 烦。
等手头的事清闲下来,不如直接让她永远闭嘴。
贾母瞧见贾玷眼中那抹厉色,原本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那些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来人,”
贾玷抬高声调,“送二婶去佛堂。
记住,往后几十年,谁也别去打扰她诵经。”
“是,大爷。”
几个嬷嬷架起王夫人,有人伸手捂住她的嘴,一行人拖着人退出荣庆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贾政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分替妻子话的意思:“玷哥儿,这事你办得妥当。
那个女人眼里没有君父,实在过分。”
“是么?”
贾玷嘴角扯了一下,目光落在贾政身上,带着点不清的怜悯。
别的读书人好歹是被书本磨钝了脑子,可自己这位二叔——到底靠什么把脑子弄成这副模样的?实在是个值得琢磨的谜。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赖大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爷,有个铁匠过来,您要的东西已经打好了。”
贾玷眼神一亮。
等了这么久,那件东西总算到了手。
“带我去见他。”
“大爷,人就在那边。”
赖大抬手一指。
铁匠弯着腰迎上来,脸上堆满笑:“大爷好。”
“东西在哪儿?”
贾玷问。
有了那件器物,神京城里的酒业,甚至整个大乾的酒市,都要换主人了。
更低的本钱,更快的速度,更高浓度的烈酒——没有人能跟他争。
“大爷,请随我来。”
铁匠在前头引路。
那件器物立在作坊角落,大竟像一辆马车。
贾玷打量了一遍,转头吩咐赖大:“赏他二十两银子。
另外,再照样打一个。
这个我先带走。”
话音未落,他弯腰将那几百斤的铁器扛上了肩,转身就走。
铁匠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几百斤的东西,就这么一个人扛走了?
赖大摇摇头,对那铁匠:“别大惊怪的。
好好替大爷办事,亏待不了你。”
当初他头一回看见贾玷那身力气时,反应比铁匠还要夸张几分。
三坛寻常的米酒倒进那铁罐子里烧的时候,狗蛋儿只觉得心尖儿上的肉都在疼。
蒸腾的雾气裹着酒香从竹管里窜出来,满屋子都是糟糠发酵后特有的酸涩与甘甜混杂的气味。
等了一个时辰,罐口淌出的液体只有半坛,可那味道往鼻子里一钻——清冽得像秋的霜,刚碰到舌根就燃成一条火线,顺喉管一路烧到胃里。
几人盯着罐中流出的液体,喉结上下一滚,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贾玷在那坛子边蹲下身,伸手抹了把冷凝管上凝出的露珠。”看清楚了?”
他回过头,目光在十双眼睛上扫过。
一片脑袋齐刷刷点下去。
“从今儿起,这东西归你们管。”
贾玷站起身来,拍掉裤腿上的灰,“只一条——没我点头,谁都不准沾一滴。”
完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谁要是偷喝了误了事,别怪我不念旧情。”
狗蛋儿和那十个亲兵站得笔直,声音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是”
。
那坛新酿的液体被贾玷提起来晃了晃,又顿了顿,放回了桌子上。”这坛,赏你们的。”
他瞥了瞥几个年轻人脸上冒出来的光,“只能夜里灌,白要是让我闻着谁嘴里有酒气——”
他没把话完,转身便推开门走向院子。
阳光晒得地面发白,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贾家族人,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像夏打谷场上拉风箱。
一条胳膊耷拉在地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贾玷的脚在离他脸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下,脚下碾了碾松动的青砖,喉咙里迸出一句话来:“就这点出息?”
几个还在挣扎着起身的年轻后生听见这声,浑身一颤,动作却更迟钝了,像被晒化聊糖稀糊在地上。
他不再理会那些人,转身走到墙角那排半人高的大缸前。
缸沿上落了灰,里面的水浅了不少。
他伸手搭在缸口上,没人注意到那些浑浊的水面下有什么波动,片刻之后,缸里的水又满了,泛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清亮。
那身影穿过回廊,绕过后院的花圃,在下人住的偏院里找到了林之孝。
那人正蹲在门槛上剥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豆角滑掉了也没去捡,慌忙站起来拍打着衣服上沾着的豆皮屑子。
“大……大爷。”
林之孝嗓子发紧,不知道这位平日里不大露面的少爷怎么突然寻到自己头上。
贾玷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来。”我开了间酒楼,”
他手里折了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缺个能掌事儿的。
你来。”
林之孝愣了好一会儿,豆角皮捏在手里忘了丢,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大爷,我没碰过那行当的事情,怕给您弄砸了。”
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这东西在这儿呢。”
贾玷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
林之孝凑上去嗅了嗅,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那味道冲得他猛地往后一仰。”你拿它来卖酒,”
贾玷把塞子重新塞紧,“只要不傻,就做不成赔本买卖。”
林之孝的目光在那葫芦上停了很久,最后重重点了下头,连耳根子都憋红了。”大爷您放心,”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辜负您这份信任。”
这话时,指节攥得发白,像是要去打一场只有赢才能活下来的仗。
“成了。”
贾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酒的事,去找狗蛋儿领。”
完转身向院门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远,末了只剩下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响。
林之孝的肩头被贾玷轻轻一拍,那力道带着松快,像是交付了什么轻省差事。
他转身便走,步子不急不缓,往惜春住的院子方向拐去。
院门外立着个老嬷嬷,瞧见贾玷的身影,忙不迭往里通报:“四姑娘,大爷来了!”
午后的阳光正烈,帘子垂着,惜春才刚迷糊着。
嬷嬷掀开纱帐时,她眼皮还黏着,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丫头们手脚麻利,替她套上外衫,系好腰带,又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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