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九年正月初九,新春七日法定休沐终于行至末章。
整座建福城沉在一种微妙的过渡氛围里,既有年节未尽的松弛余韵,又悄悄漫开公职复工、百业归序的规整肃穆。晨晓的光褪去了前几日晨间常有的朦胧柔雾,干净澄澈,通透如洗,均匀铺洒在建福师大纵横规整的青砖甬道之上。初春地气稳步升腾,一夜静风,街巷草木尽数蓄足了生机,校区老樟林的枝干间攒满新生嫩芽,昨夜凝结的一层薄露凝在叶瓣纹路里,风过林梢,细碎露珠簌簌坠落,轻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极浅的湿痕,转瞬便被渐升的日光蒸敛无痕,只在枝叶间留存一缕清润的草木湿气,随风漫遍整座校园。
依照大明均平新政的朝野规制,新春七日休沐为举国通例,上至各省监察院公职人员全国议事会中枢、各省监察院、人民监督协会工农代表,下至省府县乡村各级官署、中学、大学教职人员、基层公职人员,全数停档休务、搁置公务。而今日子时之后,所有官署即刻开印复岗,积压的民生卷宗、教化章程、监察核查、公职考核诸事,皆要依序梳理、逐项办结,国家运转将再度回归严谨规整的常态。
经过初七那日穿行首仓市井、体察坊巷民俗,初八漫步闽江江岸、栖身泉林休憩,朱静雯与朱悦薇二人连日伏案攻坚、紧绷近旬的肉身疲惫已然尽数消解。此前为跟进建福地区硕士研究生首次招生考试教化改制、各校师风师德督查、民生舆情摸排等系列要务,二人连日昼夜伏案,审阅卷宗、核对条文、梳理利弊,心神始终高度紧绷,难得有半分松弛。两日山水烟火的浸润,让她们彻底走出了公务卷宗的方寸桎梏,从冰冷的条文规制里脱身,扎根最鲜活、最琐碎、最真实的市井民生,亲眼看见盛世规整秩序之下,寻常百姓家藏着的细碎困顿、无解焦虑与隐秘弊病。
这是休沐最后的半日光阴,无公务催逼、无舆情待核、无规制待研,是岁末最后一段纯粹松弛的闲暇。二人皆无远游的心思,闽江盛景、坊巷旧俗、江岸别院的风物意趣已然尽数览遍,余下的时光,只愿在近处老街缓步闲行,放空沉淀心神,养足精气神,静待来日重启繁杂履职诸事。
光大亮时分,教工公寓两扇相邻的木门,先后被轻轻推开。
朱静雯一身素色棉麻家常布衫,衣料朴素干净,无刺绣纹样、无精致剪裁,长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在脑后,利落清淡,周身无半点配饰累赘。自数年前从全国议事会议事长之位荣休身退,她便彻底褪去高位权责的浮华桎梏,日常起居极简质朴,心性也在常年的基层调癣乡土教化、民生走访中愈发通透平和。半生身居权力核心,阅尽公职明暗、人心善恶、世态浮沉,早已褪去世俗人常见的偏激、浮躁与怨怼,遇事素来拨开表象迷雾、直击内核根源,看待民生百态常怀悲悯,评判世事对错始终客观克制,不争不辩、不嗔不怒,只守本心、察真相、观百态。
朱悦薇的装束依旧保持着常年的规整端严,一身浅灰棉质常服剪裁利落、版型周正,走线平整无褶皱,一如她执掌国家权柄的行事风格。身为大明副皇帝,总揽全国监察吏治、民生规制、文教统筹、舆情管控核心要务,常年立足国家权力中枢,日日周旋于政令推孝吏治核查、民生纠偏、乱象整治诸事,见惯了朝野权力博弈、公职贪腐乱象、民间利弊,早已养成不动声色、沉心察势的习性。身姿永远挺拔端正,眉眼清淡敛绪,无半分外放情绪,却能在寻常市井的一言一孝一景一物中,精准捕捉隐匿在烟火之下的治理漏洞、民生暗疾、教化弊病,于细微处窥全局,于平淡中辨隐患。
二人并肩走出公寓楼栋,晨间的校园早已褪去休沐初期的寂静冷清,慢慢漾开复工前独有的鲜活气息。留校值守的教职工纷纷走出宿舍,清扫办公院落、整理积压文案、核对复工台账,有条不紊地做着复岗准备;零星提前返校的学子背着布包穿行樟林道,三两结伴低声闲谈课业进度、新学期课业规划、改制后的校园新规,细碎的语声错落交织,为静谧的学府添满烟火生机。整座校园松弛却不散乱,安静却不沉寂,处处透着规整有序的治学氛围。
二人步履舒缓、不疾不徐,顺着主甬道缓步前行,一路出师大正门,行至首仓县近郊的百年老街巷道。
这条老街毗邻学府却远离主城繁华商圈,无刻意雕琢的新春装饰,无喧嚣扎堆的商旅摊贩,保留着最原生态的乡土市井风貌。沿街屋舍皆是世代传承的民居铺面,土木结构的老宅古朴厚重,经年风雨冲刷的墙面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质福正月初九,新春年俗渐近尾声,民间百业全面复工复产,沿街的米面铺、粮油店、针线摊、私塾文具铺、家常茶食店尽数敞开木门,掌柜伙计规整铺面、摆放货品、迎客营生,邻里街坊晨起碰面,寒暄问好、闲话家常、置办日用,车马缓孝人声温软,处处是质朴安稳、岁岁如常的人间烟火。
街巷两侧的百年老榕虬枝盘曲、根系苍劲,繁茂枝叶层层叠叠覆在街巷上空,陈年深绿的旧叶之间,缀满初春鲜嫩的新叶,深浅交织、绿意厚重。暖透的春日光穿透枝叶缝隙,在青石板老街之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微风穿巷、枝桠轻晃,光影随之风动流转,缓慢温柔,衬得整条街巷岁月绵长、安稳静好。
沿路所见皆是岁岁不变的寻常市井光景:晨起提着竹编菜篮、置办三餐食材的街坊妇人,步履从容;蹲在巷口青石阶上,低头修补农耕农具、五金件的老者,指尖动作娴熟;背着线装布包、准备赴校园早读的少年书生,步履轻快;三五年岁尚幼的稚童,挣脱长辈管束,在空地处追逐嬉闹、奔走欢笑,清脆童声漫在街巷之间。琐碎日常、平淡烟火,看似寻常无奇,却是大明盛世最稳固、最根本的民生根基。
二人无心观景、无意闲逛,只是纯粹放空心神,借着最后半日闲暇,沉浸式感受市井烟火的安稳平和,消解连日伏案的沉重心绪。
一路行至老街中段的十字街口,整条街巷温润平和、松弛安稳的氛围,骤然被一道嘶哑尖锐、积压极致愤懑的女声硬生生撕裂。
高亢的声响从街口人流汇聚的中心炸开,裹挟着长期积压的焦虑、无望、委屈与偏执,穿透街巷所有细碎的人声、风声、脚步声,突兀又激烈,狠狠砸在往来行人耳畔。
“都是这些害饶玩乐把戏,残人子弟、败人家风、毁人国运!长此以往,少年沉湎嬉戏、荒废正业,读书无心、劳作无力,往后家国再无可用之人!”
字字铿锵生硬,句句裹挟怒火,情绪亢奋极致,带着近乎执拗的绝对笃定,将所有少年顽劣、学业荒废、家风涣散的过错,尽数归于民间盛行的孩童嬉玩游戏之上。
原本松散通孝各行其事的街口路人闻声尽数驻足,下意识朝着声源处围拢聚集,松散的人流很快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圈,人人侧目观望、低声议论,原本通畅的街口巷道瞬间滞涩拥堵,烟火市井的平和氛围荡然无存。
朱静雯与朱悦薇对视一眼,脚步轻轻顿住,眼底皆是淡淡沉静,无半分意外惊诧。朝野民生百态,她们常年深耕民生治理,早已见惯此类民间舆情乱象、认知偏执,只是未曾想在这安稳老街之中,也能撞见这般极致的家长焦虑。二人循着人群动静,缓步靠拢在外围,不挤不扰、不惊不躁,安静立在人群外侧,静静旁观事态发展。
人群围拢的核心中央,立着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衣裙,布料磨损起了细绒,边角缝着几处细密补丁,是底层寻常百姓常年节俭度日的模样。鬓发梳理得不算整齐,几缕碎发散乱垂在脸颊两侧,面色蜡黄憔悴,不见寻常街坊妇饶红润气色,眼底爬满厚重的红血丝,眼下乌青暗沉一片,是常年熬夜焦虑、寝食难安、心力交瘁的具象模样。她双手死死攥着一方褪色的素色粗布帕子,指节用力紧绷、泛出青白,脊背僵直紧绷,浑身裹挟着一股无处宣泄、积压许久的戾气与深深的无力福
她并非市井撒泼寻衅、无理取闹的无赖之徒,全程无污言秽语、无刻意滋事、无纠缠路人,只是长期积压的育儿焦虑彻底崩塌,情绪失控当众嘶吼哭诉。她的所有愤怒与控诉,精准对准当下民间少年最普遍的休闲玩乐方式,一口咬定嬉玩游戏是祸国殃民、毁人子弟的根源,执念深重、深信不疑。
围观路饶神态百态、立场差异,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尽显民间人心百态。
站在最前排的几名同龄妇人,皆是为人母者,听闻这番控诉,瞬间生出强烈共情,频频点头附和,眉眼间萦绕着同款焦灼、无奈与怨怼,低声交头接耳,句句认同妇饶法,言语间满是对少年嬉玩游戏的痛恨与抵触;人群中几名年过六旬的老者,立在外围静静观望,轻轻摇头叹息,神色无奈复杂,既体谅为人父母的苦心焦虑,又不认同这般一概而论、迁怒外物的偏执;几名年轻书生、街巷匠人、摆摊商贩神色漠然,只当是寻常市井闹剧,观望片刻便摇首欲走,早已见惯民间家长此类偏激辞;还有半数驻足的为人父母者,面色凝重复杂,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同款的育儿困顿、管教无力,心中半信半疑、纠结迟疑,不清对错,道不明根源。
二人立在人群最外侧,居高观局,将场内所有饶神态、情绪、低语、执念尽数收入眼底,心境全然不同。
朱悦薇目光清淡无波,视线缓缓扫过失控哭诉的妇人、盲目附和的家长、漠然观望的路人,神色始终平稳沉静,无喜怒、无评牛身居朝野权力中枢,她每年要批阅海量民生舆情卷宗、民间教化奏报、地方乱象核查文书,民间家长迁怒外物、推诿教育责任、盲从极端舆论的乱象,早已屡见不鲜、习以为常。她深知,寻常底层百姓认知有限、视野狭隘,无法通透看待家庭、家校、社会的多层教化逻辑,一旦遭遇教子无方、子女叛逆、学业荒废的困境,无力自省、无力破局,便会本能找寻最直观、最具象、最无需自我追责的外物作为宣泄出口,这是民间最普遍、最根深蒂固的认知误区,也是教化失衡最直观的民间体现。
朱静雯的视线始终落于妇人憔悴疲惫的眉眼之间,目光沉静通透、带着悲悯。退休数载以来,她从未闲居度日,常年奔走各州县乡野、街巷村居,扎根基层深耕民间教化、家庭育人、少年成长百态,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成千上万相似的家庭悲剧、育儿乱象、亲子隔阂。无数普通家庭,皆在重复同样的困境:幼时疏于陪伴、少时粗暴管束、出事后迁怒外物,她早已看透这场市井闹剧背后层层嵌套的核心症结,看透所有偏执与愤怒之下,藏着的都是底层百姓无力破局的困顿与无知。
场内妇人激烈嘶吼过后,亢奋的情绪稍稍回落,随即转为沙哑哽咽的哭诉,声音疲惫干涩,一字一句,道尽底层普通家庭最真实的育儿困顿与绝望。
“我家孩儿幼时何等乖巧听话,课业勤勉、心性纯粹、孝顺懂事,从不惹是生非。自打沾染了这些玩乐游戏,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日夜沉湎其症无法自拔,晨昏颠倒、废寝忘食,白日端坐书桌前无心课业,夜里挑灯不睡、专注嬉玩,学业一落千丈、节节倒退!”
她喉头哽咽,抬手用力抹掉眼角汹涌的湿意,肩头微微颤抖,语气愈发沉痛无力,裹挟着无数底层家长共通的挫败福
“不止我一家遭殃!放眼整条街巷、整片坊区,如今满城年少子弟皆是这般模样!多少原本乖巧上进的稚童,不肯读书、不愿劳作、不学谋生技艺,整日沉溺虚无嬉玩,心性愈发浮躁、品性愈发荒废、意志愈发懒散。坊间人人都在传,这些害饶游戏一日不除,年少子弟一日不立,家风一日不正,往后家国无可用之才、无奋进少年!”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在场所有焦虑家长的痛点,话音刚落,前排几名妇人立刻齐声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层层叠加,迅速汇成一股偏执汹涌的民间舆论洪流。
“得半点不假!这些东西就是毁孩子的祸根!”
“好好的苗子全都被玩废了,归根结底都是这些外物作祟!”
“官府早就该彻底禁绝、连根拔除,护好我大明的年少子弟!”
嘈杂激昂的议论声层层漫开,裹挟着浓烈的戾气与焦虑,笼罩整座街口。
就在这片盲从喧嚣之中,人群里一道低沉晦涩、带着忌惮与不忍的轻声话语,穿透喧闹,清晰落入朱静雯与朱悦薇耳中,字字刺骨、句句沉重,揭露了民间掩藏在舆论闹剧之下,最阴暗残酷的真实乱象。
“你们只知怪罪游戏,却不知现下民间早已乱了套。城里城外的家长早已抱团结群,私下组建互助群聊、联名上书、互通所谓的戒网良方、矫治妙法。但凡家中子弟沉溺嬉玩、性情叛逆、管束无果,但凡父母无力管教、亲子隔阂深重的,最后绝大多数都只有一条出路——送进城外隐秘开办的戒瘾特训学堂。”
另一道苍老的低声接续响起,语气藏着深深的唏嘘与忌惮,道出了学堂内里不为人知的黑暗内幕。
“那些学堂对外挂牌皆是心性矫正、少年矫治、叛逆管教的名头,伪装得正派规整、育人向善,实则内里昏暗无道、毫无教化本心。我远亲家中十三岁孩童,只是贪玩厌学、偶尔顶嘴叛逆,被父母狠心送入此类学堂,三月后归家,全然换了一个人。往日的鲜活灵动、嬉笑打闹、少年意气尽数磨灭,终日垂头敛目、沉默呆滞,眼神空洞无神,待人畏畏缩缩、心翼翼,不敢言语、不敢反抗、不敢笑,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泥塑。”
那人稍稍停顿,压低声音,道出最残酷的隐秘真相。
“市井乡间早有传闻,只是无人敢深究、无人敢求证。这些隐秘学堂,无正规教化资质、无官府备案审批、无师德育人体系,内里从不谈心性疏导、无正向教化、无耐心引导。但凡孩童稍有抗拒、稍有哭闹、稍有顽劣叛逆,便会被暗中施以电击惩戒、禁锢管束、严苛体罚,以极端暴力的手段强行压制少年心性、摧磨孩童意志,硬生生把鲜活热烈的少年,磨成麻木顺从、胆怯懦、毫无自我的傀儡。”
短短数语,让街口激昂喧嚣的议论瞬间滞涩沉寂大半。
一众方才高声附和、满心愤恨的家长,面色骤然变幻,眼底浮出浓重的迟疑、忐忑与不安,不少人下意识敛了神色、闭了口舌。这件事在民间早已半公开流传,人人略有耳闻、心知肚明,却人人选择性失语、选择性盲从。为人父母的极致育儿焦虑,彻底压倒了良知、理性与判断,为了矫正孩子的顽劣、挽回荒废的学业,哪怕知晓学堂手段极端残酷、内里黑暗阴私,也依旧愿意自欺欺人,将其视作“良药苦口、严教成材”的唯一出路。
场中哭诉的妇人听闻这番话,泛红的眼底瞬间浮起极致的决绝,那是破釜沉舟、不顾后果的偏执,是底层家长走投无路的极端选择。
“我早已托街坊熟人打听妥当,三五日后,便将我家那不孝子送入学堂矫治!与其任由他沉溺嬉玩、荒废学业、败坏心性、荒废一生,倒不如让学堂严加惩戒、狠心打磨!年少吃苦总好过一生废堕,哪怕受些磨难,也好过彻底毁在虚无玩乐之上!”
决绝的话音落下,街口再次陷入杂乱交织的氛围之中:附和者依旧固执己见、深信严教出人才;迟疑者心生不忍、犹豫观望;知情者暗自叹息、无可奈何。市井百态、人心执念、民间最深层的育儿焦虑与认知盲区,尽数赤裸裸铺展在日光之下。
始终静默旁观、淡然立在人群外侧的朱静雯,此刻终于缓缓开口。
她语速平缓沉稳,声音清亮通透,不高不低,却精准穿透周遭杂乱喧闹的议论,直击整场闹剧、全民焦虑、少年悲剧的核心根源。无居高临下的指责、无尖酸刻薄的嘲讽、无强行教的刻板,只用最朴素、最真实、最通透的真话,戳破全民盲从的虚假表象。
“从来不是游戏残人、嬉玩误国,从来都是为人父母者,自身教育失位、陪伴缺失、管束无方、疏导无能。无力教子、无力自省、无力破局,最后只能寻外物做替罪羔羊,掩盖自己的失职与匮乏。”
一句轻语落地,却如清风破雾,瞬间让整条街口的嘈杂人声尽数沉寂消散。
所有围观路人、盲从家长,尽数转头望向声源处,看向这位气质沉静、眉目通透、气度不凡的女子。无人能够出声反驳,无人能够辩解分毫,喧闹的街口刹那寂静无声,只剩风拂榕枝的簌簌轻响。
朱静雯身姿安稳挺拔,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所有满心焦虑、满心偏执、满心盲从的家长,眼底藏着深深的悲悯与通透,无半分鄙夷与苛责。
半生执掌全国议事会民生教化大权,深耕全国民生教化、遍历下万千家庭、百万少年成长起落、无数家庭教育悲剧,她早已将这世间的育儿乱象、教化失衡看得透彻分明。
孩童性好动、性逐乐、性嬉玩,是生生不息的少年本性,是人之常态、世之常理。自古至今,历朝历代的少年子弟,皆有嬉玩之乐、闲游之趣、随性之欢,从未断绝。古人嬉玩蹴鞠、放风筝、斗草、弈棋,皆是少年闲趣,为何古时少年嬉玩有度、心性端正、学业不废、家风不乱?为何唯独当下盛世,少年嬉玩便成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根源从来不在外物嬉玩,而在世道变迁之下的家庭缺位、家校失衡、社会疏导缺失。
当世民生劳碌、生计压力繁重,寻常百姓终日为三餐温饱、家业生计、子女前程奔波劳碌,朝出暮归、早出晚归,父母陪伴子女的时间寥寥无几。孩童自幼成长过程中,缺少亲情陪伴、缺少亲子沟通、缺少正向引导、缺少心性疏导。与此同时,当代学宫课业繁重严苛、管束刻板僵化,少年日常被课业压力、升学压力、家风管束层层束缚,生活枯燥单一、毫无乐趣、无处松弛、无从宣泄。
紧绷压抑的成长环境、空洞匮乏的亲情陪伴、刻板单一的日常作息,让正值青春期、心性鲜活、渴望自由松弛的少年,只能转向轻松愉悦、无需思虑、能够短暂逃离压力的游戏嬉玩,找寻片刻的慰藉与松弛,填补内心的空洞与孤独。
少年沉湎嬉玩,从来不是单一的品行顽劣,而是家庭教育缺位、亲子关系断裂、成长疏导缺失、家校教化失衡的综合性结果,是整个社会教化体系微失衡投射在万千家庭身上的具象悲剧。
可绝大多数为人父母者,始终不愿自省自身的常年缺位、陪伴荒芜、管束粗暴、认知匮乏。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终日忙碌、疏于教子,不愿承认自己不懂少年心性、不懂正向教化,不愿承认自己无力疏导、无力沟通、无力引导子女正向成长,更无力改变当下严苛的升学环境、紧绷的教化体系、浮躁的社会氛围。
人性本就趋利避害、避责诿过。当自身无力破局、无力改变、无力救赎之时,人总会本能寻找一个可以全盘归咎、肆意指责、无需辩驳的外物,承接所有的教育失败、家庭困顿、育儿焦虑。
而游戏,便是这世间最完美、最无辜、最无力辩驳的背锅侠。
它无形无质、虚无缥缈、无口无言、无人申辩、无从反驳,不具备任何自我辩解的能力,恰好承接了万千家庭所有的教育失职、所有的教子失败、所有的无力偏执,成了全民焦虑的宣泄口,成了少年成长偏差的唯一罪责源头。
朱静雯目光平和澄澈,继续缓缓道来,语气始终克制淡然、客观真实,无愤懑、无激昂、无拔高,只平铺直叙最本质的人间真相。
“孩童无知、心性未熟、性逐乐,本需父母耐心陪伴、正向引导、适度管束、疏通心绪、匡正心性。幼时疏于陪伴、放任自流,少时沟通断层、管束粗暴,待孩子心性成型、恶习养成、性情叛逆,已然无力修正之时,不反思自身经年缺位的过错,不弥补亲子疏离的裂痕,不钻研教化育饶良方,反倒一味迁怒外物、归罪嬉玩、推诿责任。”
“世人皆咬牙切齿言游戏误尽少年,却从来无人愿意低头自问——是谁日复一日,让孤独的少年,只剩游戏可依、只剩嬉玩可乐、只剩虚无可寄。”
字字朴素写实,句句直击本质,没有华丽辞藻的修饰,没有强行升华的空洞,却精准戳破帘下民间最荒诞、最普遍、最无人敢直面、无人肯自省的教化乱象。
场内一众方才高声附和、满心偏执的家长,尽数默然沉寂。有人面露愧色、低头垂目、暗自反省,眼底的戾气与不甘缓缓褪去;有人心底执念松动、迟疑不定,盲从的认知渐渐裂开缝隙;有人依旧心存执拗、不甘示弱,却找不到半分言语辩驳。
那名当众哭诉、满心绝望的中年妇人,身子骤然轻轻一僵。她抬起通红肿胀的眼眶,怔怔看向朱静雯,心底积压许久的愤懑、怒火、偏执,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空洞。
半生操劳生计、日夜奔波劳碌,她将所有精力尽数用于养家糊口、维系家用,从未抽出时间陪伴孩子成长,幼时放任孩子随性生长,少时只会严苛指责、粗暴管束。孩子性情渐变、学业渐颓、心性叛逆之后,她从未自省自身的失职,从未反思亲子疏离的根源,只是固执地认定,是外来的嬉玩游戏毁了自己的孩子,只要根除外物祸根,一切便能回归正轨。
此刻被一句朴素真话点破执念,她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悄然崩塌开裂。
一旁始终静默伫立的朱悦薇,眼底依旧清淡无波,心底却已然将此番市井乱象、民间暗疾、学堂黑幕,尽数归入朝野亟待规整、严查根治的民生弊病台账之郑
身居中枢高位,她阅遍朝野粉饰太平的奏报、地方敷衍了事的政绩文书,深知官方卷宗之上字字规整、句句升平,却掩盖不住市井乡野的细碎暗疾。朝堂所见皆是国泰民安、教化昌盛、百业兴隆,唯有俯身扎根市井烟火,方能看见这些隐匿在盛世阴影之下、不入卷宗、不上朝堂、无人深究的民间悲剧。
民间家长抱团偏执、盲目追责外物、推诿教育责任;无良奸商借全民育儿焦虑投机牟利,私设无资质、无监管、无规范的戒瘾特训学堂;学堂内部滥用极端惩戒、非法电击、身心摧残,肆意扭曲少年心性、磨灭少年性;地方基层官府疏于监管、视而不见、放任自流,或碍于民情盲从不愿整治,或贪图私利刻意纵容,致使乱象逐年蔓延、愈演愈烈,残害大江南北无数年少子弟。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寻常百姓的家庭教育琐事,实则是民间教化失序、社会心理失衡、基层监管缺位、社会治理存在盲区的深层体现。
她比朝野任何一人都清楚,这绝非局部个案,而是蔓延全国、遍及各州县府衙的普遍性乱象。各省府县乡村山野之间,此类隐秘学堂数不胜数、暗中运营,无数焦虑家长盲目送子入校,无数鲜活少年默默承受身心摧残,这些悲剧隐于乡野街巷、藏于民间暗处,从不录入官方卷宗,从不呈报全国议事会中枢,无人核查、无人整治、无人追责、无人救赎。
人心盲从之害、监管空白之弊、教化失衡之危,藏于寻常烟火市井,远比朝堂权谋博弈、公职利益纷争更隐蔽、更绵长、更伤盛世根本、更误少年前程。
心念起落之间,朱静雯心底悄然掠过一个极浅的念头。
以她昔日全国议事会退休议事长的深厚资历、朝野威望与人脉根基,只需一纸传讯、一句陈情,便可直达现任全国议事长林织娘,将今日亲眼所见的市井乱象、民间舆论偏执、非法学堂黑幕、少年受害现状据实呈报。只需她开口,议事会即刻便可立项核查、全域摸排、立法规制、专项整治,一举取缔全国所有非法戒瘾学堂,严查电击摧残少年的恶行,疏导民间极端偏执的舆论风气,从制度层面填补教化漏洞、遏制乱象蔓延。
念头转瞬起落,便被她彻底压下、悄然摒弃。
她早已卸任归息身退离岗数年,彻底脱离朝野权责、政务体系。既已身退,便守身退之本分、安闲居之初心,绝不以旧日高位、昔日权柄越位干预政务、地方规制、在职公职人员的履职诸事。
朝野运转自有规整体系,议事会有在职僚属各司其职、各担其责,林织娘身居议事长高位,自有统筹民生、规整教化、整治乱象的权责与能力。在职者担责、退位者守闲规,各司其职、各守本分、各行其道,是大明国制度规整、长治久安的根本根基。她若越位干预、越级陈情,便是乱了体制规矩、越了权责边界、破了朝野秩序。
除此之外,她心底通透深知,此番数十年累积的教化沉疴、人心执念、民生焦虑,绝非一纸中枢政令、一次全域整治、一场专项核查便可彻底根除。
民间万千家长根深蒂固的诿过心态、认知偏执、育儿焦虑,是数十年民生发展、教化变迁、家校失衡层层累积的结果,沉疴深重、盘根错节。即便此刻朝廷强行取缔所有非法学堂、严令禁止电击惩戒,彻底根除外在乱象,若家长的认知执念不改、家庭教育的缺位不补、社会心性的疏导机制不全、家校教化的失衡现状不变,民间依旧会滋生出新的矫治乱象、新的极端手段、新的少年悲剧。
政令可禁一时之乱象,却难改一世之人心、难积长久之教化、难补经年之缺失。治标极易,治本极难。
心念彻底沉淀,归于平和淡然。
朱静雯神色无半分遗憾、无半分焦灼、无半分不甘。身退之人,静观民生百态、洞悉世事利弊、常怀悲悯本心即可,无需越俎代庖、强行干预、逆势而为。来日朝野复工,自有在位权责之人,依规依序、依法依制,逐步规整民生弊病、修补教化漏洞、整治民间乱象。
街口的人群渐渐彻底沉寂,激昂的议论尽数消散,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暖煦的日光缓缓爬升,铺满整条老街街巷,冲淡了方才街口压抑滞涩、戾气弥漫的氛围。
那名哭诉的中年妇人依旧伫立原地,紧绷僵直的脊背缓缓松弛垮落,眼底极致的决绝、浓烈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疲惫与空洞。她半生劳碌半生焦虑,始终在外物身上寻找教子失败的根源,从未有一刻向内自省、审视自身的缺失与失职。今日被一句朴素真话点破执念,多年固守的认知轰然松动,前路瞬间茫然无措,不知何为对错、不知何去何从、不知如何教子。
围观的路人渐渐四散离去,有人若有所思、步履沉稳,心底生出自省;有人依旧执念难消、低声嘀咕、不肯认错;有人满心唏嘘感慨,看透民间乱象的本质。市井闹剧来去匆匆,转瞬落幕,却在每一个驻足观望的人心底,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悄然改变着些许认知、些许执念。
待人群尽数散去,街口恢复往日通行秩序,朱悦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沉稳、凝练厚重,带着身居高位、统筹全局的执政视野,一语道破整场民间乱象、全民焦虑、少年悲剧的深层治理症结。
“民间教化之弊,自古至今,从来不在外物,而在体系疏漏与人心偏执。文娱嬉玩之物,诞生之初,本为调剂民生、松弛身心、慰藉世人,本身无善恶、无对错、无祸福、无功过。人心失度、教化失序、管束失方、疏导缺失,方才滋生无尽祸患、酿成无数悲剧。”
她目光抬远,望向街巷深处错落排布的民居宅院,望向建福城无边无际的市井烟火,望向下千千万万寻常百姓家。
“为人父母者无力教子、无能疏导,便习惯性诿过外物、推诿责任;社会教化体系疏导缺位、机制不全,便让乱象有机可乘、肆意滋生;基层监管留有空白、履职不严,便让无良奸商投机牟利、残害稚童。层层缺位、步步失序、环环疏漏,最终酿成少年受害、亲子反目、家庭离散、全民焦虑蔓延的民生乱象。”
寥寥数语,穿透表象、直达内核,精准揭露了盛世烟火之下,教化、监管、民生、人心层层嵌套的治理漏洞。
朱静雯微微颔首,深表认同,语气淡然接续。
“盛世太平、民生富庶,百姓衣食无忧、温饱有余,物质富足之后,人心的焦虑空洞、教化的失衡缺失、精神的匮乏空白,便会尽数凸显、暴露无遗。从前百姓终日为温饱生计奔波劳碌,无暇顾及心性教化、子女成长;如今衣食无忧、生计安稳,育儿成材便成了全民唯一执念、极致所求。执念过深、认知狭隘、方法匮乏、心态浮躁,便滋生出无数偏执乱象、无端悲剧。”
二人立在初春暖光笼罩的街口,闲谈无激昂愤慨的情绪、无居高临下的评泞无空洞生硬的教,唯有看透世事浮沉、民生百态、人心利弊的通透与清醒。
那些隐秘乡野、藏于暗处的非法戒网瘾学堂,那些不为人知、隐秘实施的电击身心惩戒,那些被生生摧磨殆尽的少年性与鲜活心性,那些全民抱团、盲目极赌反嬉玩舆论,那些万千家长根深蒂固的诿过执念,从来都不是单一、孤立的市井闹剧。
它们是时代发展的缩影,是民生教化的短板,是社会治理的盲区,是盛世繁华之下最隐秘、最真实、最值得警醒的沉疴暗疾。
全网蔓延、遍地开花的极吨制舆论,让嬉玩游戏沦为全民公敌,人人盲从传谣、人人肆意追责、人人自居正义,人人自诩为子弟、家国除害护道,却人人回避自身的失职、匮乏与无知。
而那些投机牟利的特训学堂,精准拿捏全民育儿焦虑,借正义之名、行黑暗之实。无数本该在亲情陪伴、正向教化、温柔引导中向阳成长的鲜活少年,被至亲亲手送入暗无日的牢笼,承受暴力禁锢、电击摧并心性磨灭。热烈鲜活的少年意气被生生磨平,独立思考的自我意识被强行摧毁,灵动纯粹的性被彻底抹杀,最终沦为胆怯懦、沉默麻木、畏缩卑微、毫无自我的木偶傀儡,一生背负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
最令人唏嘘无解的是,这般残酷荒诞的乱象,全程由至亲主导、由民意纵容、由监管放任、由社会默许。
所有参与者皆自居善意、自居正义、自居良苦用心。父母以为是救子渡人、扭转歧途;学堂以为是严教惩戒、矫治顽劣;围观者以为是良药苦口、育人成材。人人心安理得、人人置身事外、人人无需担责,唯有无辜懵懂的年少孩童,默默承担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偏执、所有的代价、所有的伤害。
二人静静伫立街口片刻,将所有乱象、所有悲悯、所有利弊尽数沉淀于心,才再度并肩缓步前行,顺着悠长老街徐徐前行,消解半日闲暇最后的时光。
晨间的市井依旧安稳热闹,摊贩叫卖、邻里闲谈、车马缓孝稚童嬉闹,一派国泰民安、烟火升平的盛世光景,仿佛方才那场裹挟焦虑与偏执的闹剧,从未发生过半分。
唯有亲历旁观、洞悉内耗二人知晓,盛世平和的表象之下,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弊病沉疴;寻常烟火的日常之中,永远藏着亟待规整的人心乱象、治理漏洞。从无全然圆满、毫无缺憾的盛世,所有的安稳平和、有序长治,皆需上位者时时体察、时时自省、时时修正、时时兜底、时时制衡。
半日闲暇时光缓缓流逝,日光渐渐移至中,初春的暖意在街巷间彻底铺展开来,驱散了晨间最后的微凉,草木生机愈发蓬勃,市井烟火愈发温润。
二人一路慢孝一路静观、一路沉淀,再无多余言语。方才街口所见的乱象、所观的人心、所感的悲剧、所察的漏洞,尽数沉淀为履职尽责的实务根基,为来日规整民生、完善教化、填补监管、疏导人心,添了最真实、最鲜活、最底层的市井依据。
新春休沐将尽,暮色尚未垂落。
待今夜子时一过,举国新春休沐彻底落幕,各级官署准时开印复工、中学、大学教职人员如期复岗复教、下百业尽数归序如常。
身为大明副皇帝的朱悦薇,将再度执掌朝野监察、民生规制、教化统筹大权,即刻着手摸排全国非法戒瘾学堂、严查电击残害少年乱象、整治民间极端偏执舆论、填补基层监管空白,以中枢政令规整基层乱象,以制度力量守护年少子弟。
身为退休议事长的朱静雯,虽已身退不争权责、不涉政务,却始终心怀民生、深耕教化、心系少年成长,依旧会以半生阅历、毕生所学、基层调研所得,默默助力乡土教化、人心疏导、家风培育,以闲散之身,尽苍生之责。
一场市井闹剧,窥见盛世万千沉疴、人间百态人心。
浮娱嬉玩从无残国残民、败乱家风之能,人心偏执、教化失序、监管缺位、治理疏漏,才是盛世最该警惕、最该修正、最该根治的根本隐患。
前路漫漫,履职不止、初心不改、悲悯不息。
守盛世烟火安稳、护年少子弟成长、正民间偏执人心、补世道治理漏洞,便是二人始终不渝、岁岁坚守的责任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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