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打开的时候,文化司老王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下班时间早过了,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他把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封口没有贴,他没有撕,只是把信纸抽出来,展开,读了一遍。
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稳,像是练过很久的。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写的是三十年前的一件事。那年老王还在下面挂职,手头一个项目卡住了,上面压着不给批。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认识几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有人替他递了一句话,项目就批了。递话的人姓陆。
老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面上。他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已经黑透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刘主任,是我。验收组的报告,按程序办。不用再等了。”那边沉默了片刻:“王司长,你确定?”“确定。”挂羚话,他站起来,把信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了。这一次没有犹豫。
消息传到陆鸣兮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看西南艺术学院的初调材料。刘副主任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鸣兮,文化司那边松口了。报告按程序走,不用等。”陆鸣兮放下笔,靠着椅背。“那陈鹤鸣那边呢?”“纪委那边已经收到材料了。怎么定,看他们。”陆鸣兮没有接话。
刘副主任也没等他接,又了一句:“鸣兮,文化司这句话,是给你让路了。但让的路有多宽,你自己走才知道。走窄了,回头就是墙。”
陆鸣兮挂羚话,点了一根烟。
西南艺术学院的初调材料还摊在桌上,页边有他用铅笔做的记号。
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段关于校企合作企业列表的备注上,有几家企业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里,法人不同,但成立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三个月。
他合上材料,没有标记,只是把那几页折了个角。
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拨了老郑的号码。“老郑,西南艺术学院那边,你亲自去一趟。不要惊动学校,先摸一下底。重点查那几家企业,看他们跟学校之间到底有没有业务往来。”
老郑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现在一个人动西南,不怕他们提前做准备?”“提前准备也好。准备得越周全,漏洞藏得越深。藏得越深,翻出来的时候越疼。”
傍晚,苏晚在操场看台上接到了周牧的电话。周牧的片子剪完了,问她要不要看看成片,她好,约邻二下午在剪辑室见。
挂羚话,她在晚风里坐了很久,银杏叶沙沙地响。她在想毕业后的去向,有一条路是签约经纪公司,另一条路是留下来跟着周牧拍片子。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许诺在古籍修复室补完了那本《诗经》的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架子上。她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暗了,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一片发亮。
她想起父亲那坐在门槛上的沉默,想起他“那个人后来没再联系过”。她这件事可能很大,父亲没有追问。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还是只是不想听。
她走得很慢,不急着回去,也不急着亮。
林恬把那幅婚礼速写裱好了,挂在了宿舍靠窗的墙上。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画面很轻,像用铅笔尖划了一下就收住了。她给柳如烟发了一张照片,附了一句:
“柳老师,你们那像画里出来的。”柳如烟回了一个笑脸。
深夜,陆鸣兮坐在书房里,西南艺术学院的初调材料摊在桌上,他没有看,只是坐着。柳如烟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立刻走,在对面坐下。“验收第二站,定了?”“定了。西南艺术学院。”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边比华东难对付?”“难不难对付,看怎么对付。硬碰硬,有硬碰硬的办法。软刀子,有软刀子的解法。”
她看着他,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你打算怎么解?”他想了一下,没有抬头。“让他们觉得,我只是来走个过场。”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他合上材料,关了台灯。
那封读过的信还锁在抽屉里。写信的人没有问过有没有回音,收信的人也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但有些话,不需要回音,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落下去。
落下去了,就会自己生根。他不知道根能长多深,但他知道,它已经开始往下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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