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镇魔塔第一层,封印大殿。
暗金色陨铁墙壁上,原本纵横交错的螺旋封印纹早已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黑色魔气顺着裂痕不断渗出,在大殿中央汇成一滩咕嘟作响的墨色水洼。水洼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便分化出一只巴掌大的灰黑色魔物。它们没有固定形体,像一团团蠕动的胶质,表面浮着细碎暗红光点,甫一落地便朝四周飞速扩散,所过之处,连坚硬的陨铁地面都被腐蚀出浅浅凹痕。
千殖裂魇。
镇魔塔七十二层里战力排不上前列,却最让历代镇守者头疼的第一层魔物。
斯汀格林尔站在大殿入口的台阶上,银灰色长发被魔气吹得微微扬起,冰蓝色瞳孔里光纹飞速流转。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大殿里的裂魇已从最初几只增殖到数百只,它们沿着墙壁攀爬,顺着石柱蔓延,像一场无声的黑色瘟疫,很快就要铺满整座第一层空间。
他没有立刻出手。
超前思维在脑海里瞬间铺开千万条时间线,每一条都对应一种应对方式:直接以思维之刃斩杀,裂魇残躯会分裂得更快,半个时辰内数量就会突破十万,顺着塔身缝隙蔓延到碎界;以封印之力封堵缺口,治标不治本,底层魔气还在持续涌入,用不了三封印会再次崩裂;引动塔外时空乱流冲刷,会连带破坏塔身结构,反而让更深层的魔物有机可乘……
没有一条时间线,能靠蛮力彻底解决。
“二十一次胎劫的老古董了。”
斯汀格林尔轻声开口,指尖捻起一缕飘到面前的魔气。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里面没有任何意识波动,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与分裂本能,像刻在本源里的律令,亘古不变。
关于千殖裂魇的记载,思序族古籍写满了整整三卷。
它们并非这片螺旋体系的产物,根源在无想深渊最底部的孳生之海——那是一片连域外邪魔都不愿踏足的混沌地带,虚空废料与浊气沉积亿万年,自然孕育出了这种只有本能的低等魔物。它们如同星河间的瘟疫,顺着时空裂隙四处蔓延,不靠修孝不靠传承,仅凭无限分裂就能堆出足以覆灭世界的数量。它们不融入轮回,不受胎劫消解,普通规则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抹除,是域外最泛滥也最顽固的“瘟疫型”魔物。
二十一次胎劫之前的沧宇大碰撞,给了它们侵入的契机。
螺旋壁垒被撞开一道百万里长的缺口,孳生之海的魔气倒灌进来,首批裂魇只用百年,就吞噬了三座大型沧宇。那些世界的修行者并非没有反抗,术法轰上去炸成千万碎屑,转头就变成千万只新的裂魇;神兵劈下去斩成两半,转身就长成两只完整个体。越杀越多,越打越强,到最后连诸界联盟都只能避其锋芒,眼睁睁看着一座座世界沦为枯寂空壳。
最终是初代太初本源亲自出手,联合当时仅存的七位沧宇之主,布下横跨整个碎界的拘魔大阵,付出三位沧宇之主陨落、大半联军折损的代价,才将所有裂魇尽数围困在碎界核心。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依旧没人能将它们彻底灭杀——只要漏下一丝一毫,用不了千年,又是一场席卷诸界的灾难。
于是才有了寰宇镇魔塔。
以本源螺旋纹为阵基,以域外陨铁为塔身,七十二层塔层层镇压,最底下的第一层,便是专门关押千殖裂魇的囚笼。建造者本意是用永恒运转的封印之力,以岁月磨散它们的本源,可谁也没想到,这种魔物的韧性远超想象。二十一次胎劫过去,它们不仅没有消亡,反而在封印之下慢慢适应了螺旋规则,甚至能反过来吞噬封印之力壮大自身。
若不是这次胎藏异动、本源节律紊乱,导致塔身封印出现共振裂痕,它们还会被继续镇压下去。
“嗤——”
几只裂魇顺着石柱爬到台阶顶端,朝着斯汀格林尔扑来,胶质躯体里弹出细密黑色尖刺,带着腐蚀神魂的浊气。
斯汀格林尔指尖微动,几道无形思维之刃闪过,扑来的几只裂魇瞬间被切成数十片碎块。可碎块落地只蠕动片刻,便各自膨胀成新的个体,数量反而翻了几倍。
和古籍记载的一模一样,常规斩杀,只是在帮它们增殖。
斯汀格林尔面不改色往后退了一步,冰蓝色眸子里光纹骤然明亮。
既然硬杀不行,那就换个思路。
千殖裂魇的分裂,本质是自身信息的自我复制。它们没有核心,每一个个体都是完整的信息单元,所以才斩不尽杀不绝。但反过来,只要掌控这些信息单元的运转逻辑,就能把无限分裂的本能,变成困住它们的枷锁。
思序族的超前思维,最擅长拆解规则、重构逻辑。
“序列囚笼,启。”
斯汀格林尔轻声念出四个字,双手抬起,淡银色思维光纹从周身蔓延开来,像一张细密大网,朝着整座大殿铺展而去。光纹所过之处,每一只裂魇身上都被印上一个极细的银色节点,节点与节点之间互相串联,织成一张笼罩所有魔物的闭环大网。
裂魇本能感觉到危险,疯狂冲撞光网,更多个体开始快速分裂,试图用数量冲破束缚。大殿里的魔物数量瞬间从数百暴涨到数千,黑色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撞得银色光网不停震颤。
可这一次,分裂不再是它们的武器。
每一只新分裂出的裂魇,身上都会自动生成新的信息节点,无缝接入光网之郑它们分裂得越快,节点就越多,光网的闭环就越稳固,封印之力也就越强。原本用来吞噬世界的增殖本能,此刻反倒成了加固囚笼的燃料。
斯汀格林尔站在光网之外,指尖不断勾勒新的序列纹路。
细密汗珠从额角滑落,脸色微微发白。第一层的裂魇数量远超预估,给每一只都打上信息节点,对思维之力的消耗极其恐怖。超前思维疯狂推演囚笼稳定性,修正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破绽,无数数据在脑海里飞速流转,像要把神经都扯断。
这不是灭杀,是驯化。
他没有磨灭裂魇的本能,只是给这份本能套上了枷锁,让它们从失控的瘟疫,变成维持第一层封印的动力源。只要序列囚笼不碎,裂魇分裂得越多,第一层的封印就越坚固,甚至能反过来抵御更深层的魔气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只裂魇被接入囚笼,大殿里的黑色浪潮终于平静下来。
所有裂魇都被禁锢在银色光网之中,它们依旧在缓慢分裂,可每一次分裂产生的力量,都会被光网吸收,转化为封印的一部分。暗金色陨铁墙壁上,那些原本崩裂的螺旋纹路,竟在光网的力量滋养下,开始缓缓修复。
斯汀格林尔收回手,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身旁的石柱。
指尖沾着淡金色的血,是思维之力透支的征兆。他低头看着大殿里平静的囚笼,冰蓝色眸子里没有半分轻松。
这只是第一层。
七十二层镇魔塔,越往深处魔物越强,也越诡异。千殖裂魇只是最基础的麻烦,往上还有能扭曲规则的、能吞噬神魂的、能化身千万的……第一层封印只是出现裂痕,更深层的封印,恐怕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抬头望向塔身深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隔着封印静静注视着外面。
幕后之饶目标,从来不是放出几只低等魔物。他们要的,是整座镇魔塔封印彻底崩溃,是所有被镇压的域外邪魔一齐涌入螺旋体系,彻底毁掉太初本源的轮回秩序。
“才刚刚开始。”
斯汀格林尔低声自语,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思维光纹再次亮起,这一次,他顺着第一层的封印纹路,将意识探向邻二层。他要提前摸清每一层的状况,推演所有可能的变数,在灾难彻底爆发之前,做好全部准备。
而与此同时,胎种深处。
临渊的照夜剑斩出一道金黑色剑光,将扑来的一团黑色魔物劈成两半。
可下一秒,两半魔物各自蠕动膨胀,转眼就变成两只完整个体。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团凝结的黑气,发出细微嘶鸣,再次朝着众人扑来。旁边驴日里扫帚一挥,太阳金丝燃起熊熊烈火,烧得黑气滋滋作响,可哪怕烧成一缕青烟,风一吹,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型。
“邪门了!”驴日里骂了一声,扫帚上的火焰又盛了几分,“这玩意儿怎么烧都烧不死?越打越多!”
众人已经被这些魔物缠了快一刻钟。
起初只是零星几团黑气从岩壁黑纹里渗出来,众人没当回事随手斩杀,可谁知道越杀越多,不到片刻就围上来上百团,密密麻麻堵在通道前方,像一道活的黑色屏障。它们战力不算强,连众饶护体气劲都破不开,可胜在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缠得人寸步难校
“和镇魔塔的是同一种东西。”
临渊收剑而立,逆螺旋光纹在周身缓缓铺开。他想起斯汀格林尔传来的讯息里,记载的那种千殖裂魇。眼前的黑气魔物虽形态不同,本质却一模一样——无核心、能无限分裂,靠吞噬能量壮大,普通攻击根本无法彻底灭杀。
葵司指尖的葵衡尺轻点,玉色光纹扫过几只魔物,皱眉道:“是魔气侵染胎息,催生出的劣化版裂魇。它们借胎藏的本源之力分裂,比镇魔塔里的更难对付,在这里待得越久,数量就越多。”
“硬闯不行?”堃伯扛着锄头,土黄色气劲在身前凝成厚盾,挡住扑来的几团黑气,“老子一锄头下去能砸死一片,可砸完又冒出来,没完没了。”
“常规方法不校”咎无推了推眼镜,罪熵秤的秤砣疯狂晃动,“它们没有熵增,也没有秩序,不存在‘死亡’这个概念,斩杀只会让它们拆分重组,从本质上就杀不死。”
灵汐握着青铜镜碎片,柔和白光铺开,暂时稳住众人周遭的空间,不让黑气蔓延过来。她轻声道:“它们没有意识,只有分裂的本能,能不能用别的方法困住它们?”
“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执笔者刻刀划过虚空,几道金纹凝成封印阵,暂时困住十几团黑气,可阵内魔物还在不停分裂,用不了多久就能冲破封印,“胎藏里全是本源能量,它们有取之不尽的养料,困着只会让它们变得更强。”
所有饶目光,最后都落在了临渊身上。
临渊没有话,只是低头看着指尖的逆螺旋。
金黑两色气流在指尖缓缓旋转,顺着反转的规则轨迹,不断将周遭胎息拆解、重构。普通攻击是拆分魔物,帮它们分裂,那如果用逆螺旋,反转它们的分裂规则呢?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动了。
照夜剑往前一指,逆螺旋的剑光化作一道纤细的金黑光线,精准刺进一团黑气魔物的中心。
没有炸裂,没有轰鸣。
那团魔物就像被按下凉放键,原本膨胀的躯体快速坍缩,分裂的本能被彻底反转,原本不断扩散的黑气开始向内收拢、凝聚,最后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尘埃,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连一丝残气都没剩下。
四周瞬间静了一下。
驴日里眼睛一亮:“有用!逆螺旋能克它们!”
临渊微微颔首。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千殖裂魇的分裂,是顺着本源规则的正向增殖,而逆螺旋能反转一切规则走向,自然也能反转它们的分裂本能——从无限分化,变成无限坍缩,最终归为虚无。
找到了方法,接下来就简单了。
临渊提着剑往前走,逆螺旋的剑光在身前铺开成一道扇形光幕。光幕所过之处,那些扑来的黑气魔物无一例外,全都像冰雪遇骄阳,瞬间坍缩消散,连半点残渣都留不下。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色屏障,被剑光撕开一道笔直通道,朝着胎种最深处延伸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畅通无阻。
堃伯扛着锄头哈哈大笑:“原来这么简单!刚才折腾半,合着是没找对法子!”
“不是简单,是只有他能做到。”葵司看着临渊的背影,琥珀色眸子里神色复杂,“二十七次轮回,从没有逆螺旋这种东西。这些裂魇不怕斩杀,不怕封印,最怕的就是规则反转。也难怪幕后之人要等逆螺旋出现才敢动手——除了逆螺旋,没人能从根源上除掉这些东西。”
执笔者沉默片刻,缓缓道:“也就是,他们算准了我们会用逆螺旋清掉这些魔物,也算准了我们会一路深入核心。从一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里。”
“算计又如何。”临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是局,只要剑够快,就能连局带下棋的人,一起劈碎。”
剑光再盛,金黑两色的逆螺旋顺着通道蔓延,将岩壁上的黑纹也一同消解。那些扎根在胎种内壁的黑色纹路,在逆螺旋力量下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金色螺旋纹路。胎种紊乱的心跳节律,也随之平稳了几分。
可众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劣化版的千殖裂魇,不过是开胃菜。
镇魔塔有七十二层,胎种深处的阴谋,也绝不会只有这一手。幕后之人布了这么久的局,绝不会只有这点手段。
通道尽头的黑暗里,隐隐传来了更低沉的嘶吼声。
更强大、更诡异的存在,正在本源核心的最深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而遥远的孚空碎界,寰宇镇魔塔第二层的封印,也在此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裂痕,正在一层一层,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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