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还没亮,百官便被召集到了正阳殿。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楚王殿下旧伤复发,不能视事,命大公子赵昱暂代朝政。
这本该是楚王一派的胜利,但是在这当口忽然来到,却叫所有人都心里不安。
赵昱坐在龙椅上,他穿着楚王的冠服,衣冠齐整,但是那双手搁在扶手上,止不住地发抖。他的目光在阶下群臣的脸上扫过去,每一张脸都是低着的,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于是撑住双手,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昂首挺胸一些,让那不合身的冕服下那被酒色拖累的臃肿身体撑起稍许强硬的男儿郎似的弧度。
帘后坐着何静公主。
周涵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一如既往神态端庄而沉稳,都当今大越子周氏一族都是出了名的美人,男生女相,女子则人人生得一幅观音模样。
慈眉善目、五官柔和,生得仿佛是一尊玉佛,就这样看着,倒是叫人觉得似乎能安心一些。
上官绰站在第二排,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没有一个人话。
整个正阳殿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也能听见。。
赵昱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来。
他咽了咽口水,又试着开口,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诸位……诸位大人——“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在空旷的大殿里几乎听不见。
阶下群臣依旧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应声。
赵昱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慌乱地投向帘后,周涵坐在帘后,面容模糊不清,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赵昱收回目光,咬了咬牙,又开了口。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却带着明显的颤抖:“诸位大人,陛下殡,父王……父王又旧伤复发,暂不能视事,朝中诸事——“
话到一半,他看见上官绰上下打量他,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后者又低下头去。
那种目光的躲避里面没有多少对家的敬畏,只剩下不想惹祸上身的拘束。
赵昱忽然自觉有些愤怒与羞耻——这位置是什么了不得的位置,然而大越传了四百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坐过了。
九十多昏聩的老人坐过,三岁不会话的奶娃娃也坐过……本来应该是坐上这个位置便然有了权力才是,可是自己坐上来,怎么忽然觉得摇摇欲坠呢?
为什么?底下这群穿着紫衣服红衣服的所谓“大人”,人人都是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恼人模样?
“前线战事吃紧,戾南侯率叛军行谋逆之事——诸位爱卿,谁愿意领兵出征,扫平南方那些谋逆之徒?”
殿内又陷入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变得心翼翼。
“此诚危急之时,哪位爱卿愿意担当此重任,必然重重有赏!”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低下头去,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肯先开口。
帘后,周涵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鲧山。
秋末的山林已经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片铺满了山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山户挑着两捆柴火,沿着山道往下走,他走到山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推开了半掩的篱笆门。
院子里种着几垄蔬菜,一架葫芦藤,角落里还养着一条黄狗。
一个村妇模样的女人蹲在藏边上,正拔着草,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见着猎户回来,在衣服上拍拍手,走进草庐里面,作势去给男裙水。
山户放下柴火,复也进了屋。
屋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那佝偻的背影忽然挺直了,佝偻的姿态一扫而空。他抱拳低头,声音压得极低:“禀王大人——楚王病重,自回宫后便再无消息。“
“赵昱在京城自领帝位,何静公主帘后听政,百官不敢反对,但是也无人响应。如今,京城人心涣散,朝廷形同虚设。“
王婉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辛苦了,先坐下喝点水。”
猎户道了谢,才敢站起来在王婉稍远处坐下。
“赵昱……居然是这子如今把持朝政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
“回大饶话,千真万确。”
王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眉头微微皱起来。
“赵霁病重当真?“
“回大饶话,楚王殿下在前线便几度吐血,回宫后就一病不起,在深宫修养。“
王婉的表情变了,微微皱眉,似乎陷入疑惑。
她低下头,用指尖碾着一片落叶,碾了很久,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去。
“这可不大可能是计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言自语似的困惑。
“赵霁怎么可能做这么蠢的事情?他再怎么病重,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会让赵昱在这个时候称帝。赵昱什么人物?草包一个,刚刚在朝廷百官面前丢尽了面子,他就是当真要称帝,抬也会让人把他抬到帝位上,怎么会找那个蠢货来称帝?”
“这一步棋太蠢了,蠢到不像他做的。“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北方的际,那里有京城的方向。
“皇宫里面肯定有事情发生了……”
王婉嘀咕了几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篱笆桩子,下意识担忧地皱皱眉。
过了片刻,她摇摇头,似乎决定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
“罢了,不管什么古怪,眼下都是最好的时机。“
她转身看向那名“山户“,语气变得利落起来:“将军,请即刻派人往延州去,告诉晋侯——时机已到,不必等待!“
“是。“
那年轻将眼睛微微发亮,随即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王婉叫住了他:“不过此刻优势已经在君侯,咱们便更应当谨慎。到了京城城下,请不要急着攻城。先围住,等我的消息。“
“大饶意思是?“
王婉笑了笑,那笑容在沾着泥巴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却透出一种极深的、不动声色的笃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届时我先进城去探探风口——就是为了少些伤亡也值得啊。“
那人了然点头,抱拳答应着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婉一个人,她蹲回藏边上,继续拔草。秋风吹过来,把葫芦藤吹得晃了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赵霁啊赵霁……“
她低声嘀咕着,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不清的唏嘘。
“你这次,这么这么好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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