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祸王婉——这是眼下方方面面最顺手的一步棋。
王惠仪本就是晋侯那边的人，这是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一个晋侯的幕僚被软禁在宫中，如今陛下驾崩她却凭空消失，这两件事凑在一处，便是一个现成的罪名：刺驾。
只要坐实了王婉谋杀子，晋侯的队伍便从清君侧的义军变成了包庇弑君逆贼的叛军，赵霁便是替行道，名正言顺。
而她自己，则不过是发现刺客、来迟一步的可怜公主罢了。
何静公主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侍女吩咐：“去请董大人过来，本宫有话交代。“
董源很快便来了，进门的时候还在擦眼泪，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何静公主等着他跪下叩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董大人，本宫问你一件事——昨夜值守的禁卫军，可见有人出入承恩阁？“
董源愣了愣，随即摇头：“回公主的话，奴才不清楚承恩阁那边的事情，那是楚王殿下亲自安排的人手。“
“那便好。“何静公主微微点头，随即目光幽深看向他，“董大人，皇兄崩逝之时，本宫恰好离宫，然而有一事本宫必须告知你——昨夜本宫离开寝宫之后，曾路过承恩阁，听见里面有异响。“
董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
“本宫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王大人在屋中走动。然而如今回想起来，那动静实在可疑——王大人乃是被软禁之人，深夜不寐，在屋中翻箱倒柜，岂非大违常理？“
何静公主的声音不疾不徐，生怕董源没有听明白其中深意，甚至都有些娓娓道来了。
“况且，皇兄前几日尚且安稳，偏偏昨夜骤然崩逝，而王大人恰好同夜消失——董大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董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什么却又不敢。
何静公主并不催促，只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在脑子里把这条线串完。
许久，董源颤声开口：“公主的意思是……王大人她……“
“本宫没有意思。“何静公主抬手，制止他继续往下，“本宫只是把自己所见所闻如实告知，至于到底如何，自有楚王殿下回京定夺。只是眼下，皇兄新丧，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你且去传本宫的话，请几位尚书大人入宫议事。“
董源叩首领命，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何静公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而，就是再着急，许多事情目下也需要靠她来主持。
子新丧，王惠仪不知所踪，太医院六神无主，内侍更是什么都不敢做，何静公主没有办法，只能挨个先暂且安排了事情做，又着人去请护丧使。
等到忙得差不多，把该吩咐的事情都吩咐妥当，周涵这才缓步往承恩阁方向去。
她要去看看现场，把那些该有的痕迹安排妥当——有些东西不需要太多，只要一丝半缕的线索，足够叫那些多心的朝臣自己把故事补全。
王婉曾经跟赵霁笑着评述流言蜚语：人是最善于自欺欺饶，只要你给他一个方向，他们便会自己把路走完，根本不需要你费力去铺。
她大抵也没想到，有一日她自己倒也会成为其职有口难言”的主角。
走到半路的时候，春桃迎面跑过来。
“夫人！“春桃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奴婢方才又去了一趟承恩阁，那边禁卫军已经换了一拨人，是楚王殿下的人接手了——奴婢没能进去。“
何静公主脚步微顿，随即蹙眉：“换人了？“
“是，而且那几个人瞧着不大好话，奴婢报了公主府的名号，他们也只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何静公主沉默片刻，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却很快压了下去。
楚王的人接手承恩阁，倒也不算意外——毕竟王婉是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的，那些禁卫军害怕担责，加强守卫也是应有之义，禁卫军可都是赵霁的人，是赵家老本家，纵使把其他都怀疑个遍，也不该怀疑兵部。
“罢了，且与他们明，就仔细调查着，莫要遗落了证据——如今王大人与陛下崩逝或可有些关系，务必心仔细着。“何静公主摆摆手，从袖子里漏出来什么，示意春桃接过去。
春桃接过去，也不话，只是沉默地藏进袖子里，对着何静公主微微点头，便又朝着承恩阁跑去。
看着春桃的背影，何静公主难得有些好心情，她抬起头看着空，昨日一场夜雨下得干净，空水洗似的蓝：“王惠仪这人，不仅嘴巴伶俐，这跑起来也是厉害的——她要跑，本宫倒也没不准她跑。跑了也好，跑了便没机会话了。“
背后传来内侍的声音：“启禀公主，礼部尚书与其他几位大人已经到了正阳殿。”
“好的，请几位大人稍候，本宫随后便到。”
何静公主眯着眼看向空，微微勾着嘴角，重新迈开步子。
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嫁祸这件事，王婉在不在场反而不重要——甚至，不在场才更好。一个失踪的刺客，比一个被抓住的刺客更加可怕，因为她可以是你需要的任何形状。
只要把种子种下去，让它在京城的流言中生根发芽，用不了几日，王婉便会从工部尚书变成弑君逆贼。
丧钟敲响不过一个多时辰，礼部尚书等人便已经到了，还有些住得远一些的，大抵等到下晚也会到，这是一场硬仗，何静公主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些人都好好应付过去。
何静公主走进正阳殿偏殿的时候，几位朝臣已经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上官绰，清瘦矍铄，穿着青色官袍，背脊挺得笔直，是原来的太子党，因为清廉故而没有被清算，后来为了安抚太子党，在提拔王婉之后又将他升了一级，从礼部侍郎升为礼部尚书。他身后站着工部侍郎周文远和户部侍郎孙培，都是前几年中举的学子。
这两人年轻些，看着面生，应当也是太子党的人。
何静公主心里暗暗觉得有些不妙——朝臣来得有早有晚固然正常，但是第一波全部都是太子党的余孽，就未免有些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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